古乐南音
出差去泉州，同行的一位“大人物”是江南籍人士，看似很有几分儒雅，谈吐间也颇见风流，他提出晚上要去听南音。一段时间来我也很想去听听，于是沾人家的光，相跟着一行人吃过晚饭就到了泉州文庙。
文庙前面是一个广场，远远地我们就看到广场一角搭了个高高的台子，台上已经开始唱得热闹。两边挂着“泉州鲤城区文化馆”和“鲤城区泉州南音研究社演出队”的条幅。台下摆放着一些塑料椅子，有不少人或坐或站着听戏，唱的和听的都很投入。近前细看，听戏是免费的，听众随时可以自由来去，足见在泉州这种艺术的群众基础。这会儿还正是开场曲，一群穿红披绿的年轻姑娘，拨弄着各种乐器。我听起来觉得这种音乐好像很单调，服装也有些流俗，不是我所喜欢的。
广场南音演出舞台
泉州这地方经常来，貌似很熟悉了，但仔细想起来却每次来去匆匆，少有自己的时间，对泉州很多耳熟能详的历史文化景观总是擦肩而过。而南音，这个泉州地区特有的传统演唱方式，还真没有正经去听过。此前对南音虽有所耳闻，但由于惯常一瞥，看到的总是这样一种场面，加上完全听不懂，一直没怎么留意。一直到这一天我回去后查了资料，才发现自己实在是陋闻浅薄，原来南音的历史悠久、内涵深刻、博大精深，堪可称之为中国古典乐曲的“活化石”，这是后话了。
广场演出
我们被招呼到文庙隔壁的一处茶室。茶室是个中式的院落和进去的大厅，院子和厅里都摆放着看着也不是非常高档的那种藤制的桌椅，整个茶室内外都装饰得古香古色。但和我以前去过的茶楼不同，茶室中间是一个舞台，据说是每天这里都有南音演唱，也卖门票，但对茶客可以免费，多半客人是一边品茶一边听曲的。这个时候已经九点半多了，演唱才正要开始，除了我们也还没有其它客人。
这个是文庙，晚上看不清楚，记得下次要抽空过来看看
李记茶室，内外都显得古香古色
茶室里还没有什么人，但演出就要开始了
说话间，只见一位着短袄长裙的女子款款上台，用闽南语报了幕。我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但我知道她只是简单报了曲牌和曲名，没有常见的任何寒暄之类的噱头，这让我不免生出一些好感。我从来以为艺术就是艺术，它只需要用自身的魅力来征服观众，其它任何东西都是多余。这里的演员衣着颜色素雅，举止从容，神态安祥，很有点大家的气势，好感之上又添几分。
演出开始了。台上坐着五个人，中间的一位女子击打着一种木器，指挥着节拍，两边分坐着四人，各执琵琶、箫、弦和一个类似二胡的乐器。后来我从资料上查到：
“泉州南音演奏演唱的位置固定为：演唱者执拍板居中，其左边，上方为洞箫，下方为二弦，右边上方为琵琶、下方为三弦。这与汉代"丝竹更相和，执节者歌"的相和歌表现形式一脉相承。居中者所用的“拍板”及其演奏方式与敦煌壁画中的伎乐图所用的一样。横抱演奏的曲颈琵琶、十目九节的洞箫、二弦、三弦击拍板等，也都因袭古乐器遗制。南音所用的主要乐器洞箫又称"尺八"，十目九节，其长0.6米，延用唐箫规制，声韵浑厚深沉。前些年日本"尺八"演奏团来泉州访问，就是自称要来"尺八的故乡"寻根觅源的。演奏南曲的琵琶（南琶），弹奏时采用“拨子”及横抱姿势，与竖抱的北琶迥然而异，却和泉州开元寺内的飞天乐伎及敦煌壁画上的飞天造型十分相似，是唐代琵琶普遍采用的形式。南音的二弦与魏晋"奚琴"相似，拍板与唐以前的"节"相同”。
演出场面
执板姑娘
洞箫和二弦，我还以为是二胡
琵琶和三弦，看南琵是横抱弹拨的
缓缓的箫声伴着节板和弹拨乐，音乐节奏非常舒缓，不由得人心也随之慢慢安静下来。但我们注定在那个时候是不能进入状态的：闽南的功夫茶开始在每张桌上烹制，陪同的当地的主人们殷勤地招呼，令我始终只能把自己放在观察的角度，而不能更多地领会个中的奥妙。茶室的柱子上有电子字幕，上面写着“嗳仔指 想看起来”，我问当地同仁是什么意思，几个人都一脸茫然，又问刚才报幕员说了什么？也都不知所云。忍不住悄悄地上前去问刚才的报幕小姐，她倒是很热情，但她所说的我并不是很明白，感觉上大概“嗳仔指”是一种曲牌，有专门的演奏方法，通常用作开场音乐。后来查到资料，似乎还没有这么简单：
“泉州南音由"大谱"、"散曲"和"指套"三大部分（俗称"指"、"谱"、"曲"）构成完整的音乐体系。"指"，即"指套"，亦称"套曲"，是一种有词、有谱、有指法（即琵琶弹奏指法）、比较完整的套曲。"谱"是有标题的器乐套曲，附有琵琶弹法，是有标题的器乐套曲，没有曲词，以琵琶、洞箫及二弦、三弦为主奏乐器。。"曲"即散曲，又称草曲，只唱不说。有谱、有词，一般由琵琶、洞箫、二弦、三弦等四件主要乐器伴奏”。
曲牌
这是广场上的曲牌
这些专业的东西对我来讲太过复杂，我根本无法弄明白，当然也无意真要弄得那么明白。只是我奇怪为什么当地人也听不懂南音的唱词？我请报幕小姐下回报幕的时候也用普通话说一遍，她很爽快地应允了。下一个曲子开始时，中间的执板女子开始边打板边唱起来。唱的内容如果不是有字幕，我几乎完全不懂，而就算有字幕打出来我也只能连蒙带猜地看明白大半。开始我以为是闽南方言的原因（时下一些很流行的闽南方言歌曲在卡拉OK里的字幕同样也让我疑惑），可事实上不是。也是事后在资料上查到：
“南音源自我国中原地区，其工尺谱记法自成体系，是古代音乐记写形制之遗存。我国黄河流域的中原古乐的许多遗响与南音有相似之处，如先奏的五音之乐、音阶与宫调理论;宫角绕商等多重角的旋法特点;汉代的谱式记号及汉蔺相和歌的"丝竹更相和，执节者歌"之演唱演奏形式;清商三调、相和五调等等均能在南音之中找其踪影。南音荟集了盛唐以来中原雅乐之精华，后来又吸引了元曲、弋阳腔和昆腔的特长，并与闽南的民间音乐融为一体，形成以标准泉州方言古语演唱，读音保留了中原古汉语音韵。演唱时讲究咬字吐词，归韵收音。现在南音演唱主要流行于泉州、闽南晋江、龙溪和厦门地区，在台湾及南洋群岛华侨居住的地方也很盛行”。
执板女子开始演唱
满足了一些简单的好奇心后，我开始安静下来仔细地听演唱。尽管听不懂唱词，但幽幽的箫声和演唱还是很容易把人带入一种意境的，演唱女子的声音浑厚，似泣似诉，加上箫的伴奏，就像在呜咽中。音乐的旋律比较简单，循环反复，一唱三叹，琅琅上口，听众很容易跟上音乐节拍。闽南话很多音本来就是闭口发鼻音，更显得韵味十足。偷眼看去，隔壁一桌东道主的领导和那位“大人物”已经开始摇头晃脑陶醉般地哼哼了。后来我和他交流说是不是因为古曲只有五个调，所以旋律简单？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猜测，资料上是这样介绍的：
“南音古朴、典雅、舒缓、低回的音调却最适合配以哀怨、忧伤、抒情、思念，特别是以爱情为题材的民间故事，因而极富感染力，与民众心灵相通，深受人们的青睐，有雄厚、坚实的群众基础”。
“南曲曲调优美，节奏徐缓，古朴幽雅，委婉深情。词曲清丽柔曼、旋律缠绵深沉的美妙乐种，尤其长于抒发乡人思亲、游子怀乡的真挚情怀，那如怨如慕如丝如缕的声音，犹如南国夏夜的玉兰花香，一阵阵沁入人们如痴如醉的心田”。
我居然没有拍到一张姑娘开口演唱的
我想我们在现场并没有感受到这些，只是附庸风雅、装模作样地听了一会就准备要走了，出来的时候又在广场上的演出场看了一会儿。这会儿演唱的是《昭君出塞》，和在茶室里演唱者一直坐着唱的演出形式不同，一位披着斗蓬的女子怀抱琵琶边舞边幽怨地唱着，旁边还有四个女子分别用酒盅和琴鼓打着拍子，取代了“节板”，伴奏的乐器也不尽相同，还真是在传统音乐中加上异域的元素。不过，我个人感觉表演上看还行，但听起来未必协调。只是看到台上台下演员和观众如痴如醉的模样，我想这还是能被大家接受的。最有意思的是，我突然发现，台上那位鼓师居然脱了一只鞋子，把脚放在鼓面上。尽管看着非常粗俗，让人很不以为然，但看他敲得很投入很起劲，又不像是随意而为。果然，在演唱大概进入高潮的时候，音乐鼓点都激昂起来，鼓师放在鼓上的脚也配合着音乐，有在鼓面滑动、有点击等各种动作，真是令人惊奇。
昭君出塞
有一些幅度不大的动作，伴舞的姑娘也只是队列的变化
加入的酒盅和琴鼓
鼓师的脚
原来脚也要加入到节奏中
台下很远地方还有两个姑娘在伴奏
为了让自己这一晚上时间没有白白浪费，回到酒店就认真地上网查找资料，很仔细地看了这种奇特的艺术形式的由来和发展，原来专家们研究发现：南音演唱是以南音为基础，以带浓重的中州正音为唱词吐音，是一部立体的中国古代音乐史。它保留着唐宋古典曲牌，有浓厚的中原古乐遗风，许多中原古语的词汇和音韵完好地保存至今。中原古乐之所以存活于泉州南音之中，这与历史上的几次大移民现象不无关系。泉州这地方气候宜人、土壤肥沃、偏安东南一隅，依山傍水，犹如世外桃源。历史上曾经非常富庶，泉州港兴盛时期有“东方第一大港”之美誉，中原文化随着中原士族的南迁而带到泉州。泉州经济的发展，必然会带来文化的繁荣，早在一千多年前，这里就已经是"千家罗绮管弦鸣"的繁荣景象了，南音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从发展出来的。由于南音从宫廷和士族走到民间，所以能够这样长久地保存下来。据说现在三五成群，家庭式的南音演唱在泉州最为常见，以曲会友、以声传情是弦友们日常生活中的最佳选择，泉州的公园和街头巷尾也经常可以看到南音爱好者们正在切磋，南音的艺术魅力让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和谐。2006年5月20日，南音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现在泉州已经决定将南音向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申报“人类口头及非物质遗产代表作”，“泉州南音研究”已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多元化文化部列入“中亚－东西方文化间对话”项目计划。在短短时间的里接触到南音这个古老的艺术，以及查找到的资料让我有理由相信它必将有着长远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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