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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寐
谨以此文献给我亲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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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过世快一年了,家里亲人十有八九都梦见过母亲,唯独我没有。
平日里母亲最宠我,儿时,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长大成人后仍一直对我关爱有加。我望着母亲的照片渐渐进入了梦乡-------
母亲家的门是半掩的,我把一大包母亲喜爱吃的东西放在板橱上,猫步走到母亲身旁,腑首道:“娘”。我每次回老家时,总要跟母亲开这个玩笑,让她惊喜。母亲坐在火炉旁,头伏在椅子的靠背上,听到有人叫她,缓缓地抬起头。我突然发现母亲苍老了许多,雪白的头发,无神的眼光,身着青布罩衣,把嘴巴张了好一阵子,才吐出几个字来:“是你呀,崽”。
我见她那副神态,忙问:“怎么啦,娘”。母亲指指对面的凳子,示意我坐到她跟前。“冒得事,只是打精神不起,怕快了。”母亲说话很吃力,霍然,我鼻子酸酸的,泪水夺眶而出,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不晓得你今天回来,没得菜,我有钱,你自己去买肉吧”。母亲边说边掀起那件青布罩衣,接着又掀起那件半旧夹衣。母亲平素省吃俭用,算着花钱,我们子妹给的钱,她都要聚起来,大额现金藏在自己缝的布袋里,贴身捆在腰间;小额现金则用橡皮箍扎成捆,装在内衣口袋里,然后用兵针别着,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我说:“不吃饭了,今天是搭便车回来的,还要回去有事。”母亲见我要走,一脸不高兴。临行前,她柱着拐杖送我到大门口,倚着门框,久久不肯离去。当我走到铁路转弯处时,母亲突然喊“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用双手做成喇叭状大声回道:“再——过——两——天!”
妻摇醒我,“你干什么?怪吓人的。”我说,“做梦,梦见母亲了。”便要她解梦,妻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的,我太思念母亲了。
母亲16岁嫁给父亲,当时家里很穷,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母亲吃了不少苦。解放后,翻了身,生活一天天好起来,母亲说,这一辈子要记住两个人,一个是共产党,一个是毛主席。为了让儿子不忘本,我每次领着儿子回家看她,总要母亲翻古给我们听,翻古时,又总是用那两句歌谣作开场白,唱道:“可怜可怜真可怜,煮熟猪头要现钱。”接着就讲旧社会那段辛酸的经历:“过去,为了生计,你父亲挑脚,我白天晚上纺纱,一个月要干四十五天活……现在好了,搭帮共产党、毛主席,过上了好生活,不要忘本啦……”
母亲的故事,我不知听过多少篇,虽然平凡,但慢慢咀嚼,能从她的故事里品味出母亲慈祥、勤劳、无私、伟大的品德。但在母亲的故事里,有句话我一直不得其解——“一个月要干四十五天活”,时至今日,偶尔翻阅班固写的《汉书》《食货志》才找到答案,上面记载说:“冬,民眠入,妇人同巷,相从夜绩,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这句话读起来很奇怪,怎么一个月能有四十五天呢?再看原文底下的注释才明白:“一月之中,又得夜半为十五日,共四十五日。”这就很清楚了,原来母亲老早就知道对于白班和晚班的计算方法。一个月本来只有三十天,母亲把每个夜晚纺纱的时间算做半日,就多了十五天。从这个意义上说来,母亲为了支撑这个家,要比常人多付出三分之一的辛劳!
母亲后半生是幸福的,儿孙孝顺,生活甜蜜,我们在外工作的几个子妹,领着孩子常回家看看,给母亲也增添了不少乐趣。母亲身体硬朗,每天早睡早起,95岁时,一日三餐,仍独力支持,直到96岁那年年底,不幸跌倒臀部骨折,便卧床不起。在母亲卧床的日子里,我和兄姐轮流值班,小心伺候。
母亲很坚强,伤口痛得钻心时,只是紧闭双目,紧锁眉头,作强忍状。实在受不了了,就要我扶起来,我便坐在床上当靠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就这样母亲一直支撑月余。一天,母亲喃喃自语:“崽,我怕不行了。”我说,“不会的,娘。你要活到一百岁,那时候国家还给你发工资呐。”母亲苦笑,我不禁簌簌暗自落泪。
母亲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这是我一生最大的憾事,如今,我每每看到她的照片,内心特后悔,特愧疚,特伤心!在晶莹的泪光中,我仿佛又看到那头雪白的银发,无神的眼光,青布的罩衣,柱着拐杖倚在大门口的身影。唉,我不知何时再梦见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