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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从头再来

作者：小引日期：2007-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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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下一篇

反思与追问

分类: 诗歌

从头再来
　　——答《一首诗有没有好坏之分》

一

　　正如这篇文章的标题一样，每一次的讨论，都是从头再来的讨论，每一个问题，都是又新又旧的问题。这并不是说我们原来的讨论与成果缺乏建设性，而是说我们需要不断地梳理讨论的动机和逻辑。
　　我们当然应该首先回到最原始最朴素的起点来谈，一首诗有没有好坏之分呢？有没有区别呢？这两个问题的回答当然是肯定的。但是且慢，且慢。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之前，似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如何让自己相信这个“好坏”和“区别”呢？如果你没有更早的一个东西，你是用什么来做出“好坏”的判断呢？显然这里需要一个更前进一步的讨论和分析。这也是我在《反思与追问》中提到的一个方案，我们是否能抵达到一个不再有理由、不再有解释、不再有立场的地方，也就是抵达一些基本事实的地方呢？换句话说，这些东西没有什么道理好讲了，“这些东西也就是这样的了……”。
　　陈仲义老师在《一首诗有没有好坏之分》中开篇就宣称自己是站在接受美学的立场上来探讨问题，然后说其他各论不与他同在一个层面上谈。这个辩驳让我迟疑了一下。迟疑的原因是因为我从来就不喜欢谈论一个问题的时候首先亮明我的固定立场，接着基本上所有的人都会按照自己的立场去解释我所看到的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可以赶紧去找一个所谓的强大立场来做后盾，让本来是一次认真深入的讨论仅仅变成立场和立场的交锋，书本和书本的较量，或者，仅仅变成关公和秦琼的一次不可能的比武。
　　首先说，对诗，我没有立场。因为在我看来，我们所有真正关于诗的看法，过去，现在，以后都不可能被任何一个立场所左右。我们所有的立场如果用于对待诗，都应该提前消解掉。钱钟书先生说：“遍则不偏，透则无障，入而能出，庶几免乎见之为蔽矣。”换句话说，如果我们的讨论足够深入广泛且有一个结果，那个结果才是我们认可或者反对的立场，而不是反过来。
　　这不是说我反对立场。弗朗索瓦•于连在《圣人无意》中是这样分析的：“我们所担心的，正是这样一开始就定出方向，然后再由这个方向统霸一切的局面。” 同样的，在我看来，所有立场都各有各的用处，所以我们必须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立场，而不是拒绝任何一种立场。也就是说，我们仅仅是剥夺任何观点的绝对价值或者价值优先性，在什么地方该用什么立场要由问题说了算，而不是由某种固定的立场说了算。这就是“观点贬值原则”。
　　所以我先从反对“立场先行”开始。

二

　　陈仲义老师按照接受美学的教科书的立场引出了一句对诗的基本判断是：“正是有形形色色的阐释，使诗增值。好诗的增值部分正是阐释的功劳。”这不过是把一句话用了两句来表达。其实更早，这个观点依据的还是布拉格语言学派和现象学美学提出的“空白”和“不定点”之说，认为艺术作品中充满了空白点和不确定性，需要读者去填充和确立，这样作品的意义才最终完成。
　　陈仲义老师的理论基础就是作品的“召唤结构”的存在给读者以极大的阅读自由，它是激发读者创造性阅读的物质基础和前提条件之一，是激发读者创造力的动力。填补召唤结构的过程就是一种再创造的过程。因此，对任何文本的阐释就是可能的，也是正当的。同时，从受众的角度来说，“使用概括性较强，且具有普适性的语汇，诸如‘感动’‘震撼’‘惊愕’等，以求在交流中获得‘公约’，”直至它们成为标准。
　　但事实上真的是这样吗？

三

　　我们先从作品说起。一个极端的形式主义者会说，任何作品绝不能有表现和再现。我不那么极端，我当然允许诗有表现，也有再现。在接受美学那里，这个看法反过来被激烈成了作者写了什么其实无关紧要，关键是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发现了什么。于是诗不仅能够表达某种东西，而且它能够表达所有的东西，无论是正常的情感还是变态的情感，无论意识还是潜意识，无论政治还是宗教，诗都能给予表现，而且，你的表达总是需要我来帮你完成的。
　　这可能是陈仲义老师对诗产生错觉的原因。其实在我看来，所有这些东西都不是使一首诗成为好诗的必要条件。首先，如果诗的价值在于表现的话，诗就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受伤的足球场边的替补队员。因为从接受的角度进入诗，你总以为自己在说“这首诗好不好”，但实际情况是你一直在说“这首诗的内容是什么”。很显然，你写爱情，对爱情的表现，远不如你亲身经历一场爱情来的刻骨铭心。而我们的错误正在这里，我们抱着一个立场对待诗的时候，眼睛里面已经没有诗了，诗已经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叫“内容”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了。更严重的是，在许多时候，我们习惯于使用受众的理解角度而没有试图进入诗的创意角度，或者说，在理解诗时，我们还总是不自觉地以日常的感受方式和各种因循的观念去看待诗，或者说更愿意把自己的思路强加于诗之上，更愿意假借诗去对自己的心理做自我欣赏，却没有按照诗所呈现的特殊方式去开拓某种新的感受方式。这就是诗和受众之间的隔离或间距。所以我坚持认为，“表现”与其说是艺术的性质还不如说是受众的理解性质。
　　所以还是先让我们从受众那边回到诗本身这边来谈论问题吧。
　　诗不是哲学，诗也不是宗教。诗是一个事实。准确地说，诗是一个陌生的事实。这个陌生的事实意味着诗不能用以自己为准或者说自以为是的理解方式来对待，虽然，这都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经常使用的一种方式。没办法，这是人的共性，包括对待自然科学，我们都习惯用兴趣，习惯等方式来转换，何况诗？但对诗而言，如果大家对同一首诗的理解如此地不同，以至于同一首诗对每个人诉说着不同的心事，是否就意味着我们其实一直忽略了诗本身，而只看到了自己假设的那个“表现”呢？
　　很可能的一种情况是，如果我们用一种比较日常的方式把诗转换成了“感动”，我们还看得到诗吗？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电视上看真情节目一定要用诗呢？这中间其实有一个简单的问题被我们忽略了，诗其实是一个朴素的未加曲解的陌生事实。
　　我们经常说的一句话叫“诗带着镣铐在跳舞”，很多年来，我们一直为这句似乎是表扬诗歌的难度和桂冠的话而自得。但有谁考虑过，我们带着什么样的镣铐在跳舞呢？难道仅仅是诗的简约和分行，或者对语言的提炼而造成的难度吗？那么古体诗词还被捆绑着在跳舞当代汉语诗歌的批判家们怎么不自吹了呢？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把镣铐理解错了。如果深入诗和诗人的心理中分析，我们就会发现，现代汉语诗歌的镣铐，正是来源于诗人自己，批判家和读者的共谋。因为我们一直在错误的把自己看成了诗的塑造者，（在诗人看来，诗是我写的，在批判家看来，诗是需要我增值的，在读者看来，诗是要我们感动的）我们从来不是在从诗本身看待诗，总是以为诗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可以转换成为一个熟知的情感和事实的东西。实际上我们在这个时候已经预先拒绝了诗，已经给诗人和诗带上了不堪重负的真正的镣铐。我们从来没有想过应该反过来，诗是应该把我们塑造的，因为诗的价值和目的是同化我们而不是反过来被我们同化！
　　用一种肥皂电视剧的真情流露、情景再现等节目培养起来的感觉来理解诗，必将、肯定、绝对会造成对诗的误解。这个问题在诗人、批判家、读者身上都有体现。诗发自情感，来自内心，但其最终的目标是意境和智慧。这是不是有点接近我们一直在追问的关于诗的“好”呢？虽然在我的理解来说，谈论“好”是很保守的做法，但如果你说诗给我们带来了意境和智慧就是好，我并不表示反对。这是中国传统诗学中一个很纯正的，已经被我们忽略了很多年的概念，而这恰恰是那些西方舶来的各种知识论批评中没有的东西。

四

　　某些被知识论歪曲之后的批评，已经完全丧失了对当代汉语诗歌的发言能力。他们一直还以为所谓的审美经验就是按照某种观念或定义去认识对象的美；还一直以为艺术再现着或者表现着某种东西；还一直以为批评是对诗的意义和意图的解释。究其原因，首先是我们对诗产生了误解，紧接着我们又对批评产生了误解。
　　过去二十年或者更早，我们一直误认为批评的任务就是去阐释作品，甚至还认为“好诗的增值部分正是阐释的功劳”，我们天真地认为作品是等待阐释的，这大错特错了。分析源头，我们会发现阐释论里实际上做了两种类似乾坤大挪移式的假设，第一个假设是，“作品有所说的”，其实，大多数情况下，作品本身并不想说什么，而在于它所说的是否有感染力，是否给读者带来了新的体验，这个体验强烈与否，这是我们的价值标准之一。如果我们给读者提供的场域，带来的体验不行，怎么更改会更好？这是我们对待诗的秘密思路，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指责读者不理解，而应该首先指出某首诗不好的地方在哪里，然后提出方案解决它的重点所在。在这个前提下，作品所说的并不是那么重要，这与接受论的读者中心论完全是两回事情。第二个假设是，“作品所说的方式对于所说的内容是不够的，它必须借助于批评家的帮助来补充和增值”，这个假设导致的后果是你只要乱写，写的好坏都无所谓，比如：“马桶插上了翅膀，在黄昏飞向莎士比亚。”反正我如果看不懂，也可以通过阐释得到另一种结果。这类似于一个男人买了聘礼向女人求爱，女方不接受，于是男人寻求媒婆（阐释论者）来阐释这个行为，认为通过阐释能加强这个作品打动读者的能力，这不是一件非常滑稽的事情吗? 把诗看成最后由批评或读者来完成的东西，是一种存在论幻觉。而所谓的误读，也决不是对诗来做一个丰胸手术，我们对批评的误解，正在于此。
　　但我相信反对阐释，并不会让真正的批评下岗失业。诗需要批评，需要严肃的，高质量的批评。在我看来，好的批评受到约束，差的阐释信口雌黄。从诗的角度来说，批评的价值不在为诗增加价值，而是尊重诗本身的思路，辨清诗的价值。在这里，批评的有限性同时也充分体现了批评自身的价值，何苦一定要通过批评家的散文能力和想象力来补充呢？诗写成之后，就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存在了，批评家和诗人一起来面对它，考察它，比如陈仲义老师在文中指责某些诗“处理得太过简单”，用我的话来说，就是给读者带来的体验不够，因为它仅仅是还原了一些词语但缺乏新的创造。这的确值得一些诗人反思。
　　同样值得我们反思的是，我们对批评的要求不是下判断，不是给出各种观念的组合，而是给出理由，哪里好，哪里不好，怎么不好，能不能更好等等。阐释害怕这个，真正的批评，是勇敢的和诗人一起面对它。

五

　　最后提一句，陈仲义老师对诗的许多看法和观点是非常深刻、准确而且是具有独创性的，对中国汉语诗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我尊敬且赞同。陈老师站在接受美学的立场上来解释诗，亦无可厚非，只是过于僵化。他在文中举出反对于小韦《火车》的例子显得非常随意。这种把原诗替换几个词汇就指认原诗不好的做法，和网络上那些不明白诗为何物的人做法差不多。这首诗的精妙以及它在诗中创造出来的新的世界，牵涉到我们对诗更广泛的交流，有机会另开一文与大家探讨。在此，我相信陈老师只是调侃一下我，晚辈后生小子，言语莽撞，还请谅解。

　　　　　　　　　　　　　　　　　　　　　　2007/12/29于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