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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塔拉岗波寺
进加查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其实天也不是黑了,是即将天黑的样子。从林芝到加查,走了整整一天,顺着雅鲁藏布走,沿着中印边境走,在森林、草地、悬崖、沙地边缘走。雅鲁藏布一直在我的右边,清澈、寂静,似乎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过米林时我从窗户朝外望,南迦巴瓦的方向有厚厚的云层,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座美丽的雪山就在那里,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在黑暗中摸索一个东西,但我却明明是在白天。
河对岸一直有条路,隐隐约约跟随着我们走。那条路应该是通向位于雅鲁藏布江边海拔5088米高的塔拉岗波神山,那座山的山腰处,海拔4200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座始建于1121年,距今已有八百多年历史的神秘寺庙塔拉岗波寺(塔拉岗波寺,系塔布嘎举派的祖师米拉日巴(1040-1123年)的大弟子塔布拉杰·索南仁钦创建)。
我的车顺着江水转了无数的弯,一边是山岩,一边是百米下的碧绿江水。黄昏时,当阳光慢慢变化颜色时,我终于远远望见一座莲花般的高山盛开在对岸。它又似一面冲入云霄的墙壁耸立在江边,无依无靠,却似乎在断绝你的去路。如果你不仔细看,你不会发现那些隐藏在绝壁之上的经幡和垭口之间灰白色的庙宇。但即使你发现了,就像我,走在雅鲁藏布的这一边,你也无法过去亲近它。
藏人文化网在介绍岗波巴·塔布拉杰大师的时候,开篇这样写到:“在往昔过去时,他生为菩萨,名花月美妙,就是在我等的本师能仁王尊前求《三摩地王经》者菩萨月光童子”。月光童子,多么美好的称呼啊,就如我在梦中见到的听到的那样,我一个人走在山顶,好像已经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一座莲花山时,我突然发现天空中有一个巨大的月亮,它挂在世界的东南角上,温暖又无辜。四周都是黑的,月光却把我周围照的微微发亮。我觉得非常疲倦,想找个空地方坐下来休息,但地上都是细小的花,把我围在中间,我一动也不能动。
那个梦一定是塔布拉杰用来点化我的,但我一直找不到根据。比如我后来想,如果我能坐下来休息,我一定会坐很多年。直到让你们都忘记了我,以为我已经死了,以为国家成立了,我再一个人偷偷回去。
还有一段文字说大师圆寂之时“当时天空霞光遍满,华盖、宝幢和飞幡等众相显现,花雨,缤纷,虚空响起震耳的乐声,百鸟齐鸣,大地震动”。到如今,几百年后的我站在江边遥望神山圣寺,天蓝的让人伤心,风轻轻吹来,三尺之上,乌鸦飞过,神灵无声。
可惜的是,尽管做为白教祖寺的塔拉岗波寺在藏传佛教产生过广泛深远的影响。但在1710年准噶尔派兵侵入西藏时,岗波寺却被烧毁,后虽又重修,但终于渐趋颓败,及到“文革”期间几乎毁灭殆尽。我现在遥望的一群建筑,已经只是80年代后期逐渐修复的部分殿堂了。
回来后我一直怀疑那天看到东侧山腰上的那座灰白建筑,就是塔拉岗波寺那座古天/葬台。可等我闲暇时检查相机,竟然没有留下一张拉近拍摄的片子,莫名其妙,这难道和那个梦有关系吗?幸亏我临走时在车窗口用卡片机扫了两张,但看上去,我已经永远无法回到当时的光影心情之中了。
我那时在做什么呢?竟好像失去了一段记忆。
但我记得那天夜宿加查,神湖宾馆。无水,无电,大风吹过屋顶。后半夜从梦中惊醒,鼻血流了一枕头,起来去厕所,用塑料桶中的冷水敷住额头。烛光黯淡摇摆,像在水中。
凌晨四点,在镜子里望见自己苍白的脸,仿佛两个文艺青年,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