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的幸福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夜已落，车在暮霭中向故里归去。

我一直靠着车窗, 看着窗外的黑色山峦层层向后倒去，夕阳从把大片的天际燃烧的透红，到一点点褪去光华，然后好象就在一瞬间隐进黑暗之中。

温暖，突然间离得我天涯般的遥远。心里的寒冷竟不由分说袭击而来。

就在这样的瞬间，想着已然离去的寒山寺，才明白了张继《枫桥夜泊》诗中“江枫渔火对愁眠”句中“对愁”两字——相对而生愁，如我和远山、夕阳。

是因为可望而不能即，也因为黑暗中的渐行渐遥。

我不知那夜偶然经过苏州的张继愁生何故，但我知道江南是太容易让人心怀感伤的地方，江南的一切都太过柔软，柳、水、烟、雾……。何况那时是夜？何况是水边霜降，满天迷蒙？

一衣带水，衣染水而湿，张继水边独立，无任何熟识的人可说上暖心之语，于是只能怀想，怀想的却也只能是远方熟识的所有故事；水就那样轻缓缓的从身边流过，听不到声音的。于是，在最静的时候听到的便只有自己的声音，其实却也是没有声响的，但能感觉心里最深的某个角落，某种东西正一点点穿透着翻涌上来，如何能阻挡得了？譬如乡愁，譬如思念。孤寂，有时常常不需要真的遇见了什么感伤的事情。

而远方，便是那在黑暗中独立的寒山寺啊，留了个暗的侧影，可望而不能即，又不想即。

那时，月该已落了罢，还有乌鸦声声。

接着，和着乌鸦凄凉的，钟声起了，此起而彼伏。只是钟声尽管听去该是浑厚而豁达的很的，却在那夜，因了心的沉重也定然呜咽了，如重锤一般，敲在游子的心上。

很少的人、很少的夜，能快乐的。除非有很多热闹的人，然后因为彼此能依靠而感觉到温暖。但那夜，张继一人。

我想，若是我，也定是睡不着的。哪怕已是在船中合衣而息了，听着这样的声音也会起了来，单坐在船头只是看迷蒙的一片漆黑罢。外面是黑的，但惟有黑才能抚慰孤寂。而江上那点点的渔火，是用来看着想象，用来怀念心中那些遥远的略略温暖的事的；用来怀念了，再偷偷流泪。人，很多时候只有在这样安静而孤独的夜里，才能找回以前、找回自己、找回别人、找回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我，也只是于夜中慢慢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才突然明白遥遥的多少年前那个男子写诗时的心情。 那夜，他也在离开。

                                                                     2008-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