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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顶点户外等着2:28分的到来
面对琳琅满目的橱窗,我幻想着平安归来后可以去里面试上一件美丽衣裳
我无时不刻不想到我的狗
尽管灾难有可能袭来,我们的青春依然是无悔而美丽的
“人的一生中有太多的无形事件,像我们的梦一样不为人知”。
“如果你学会了去爱一个地方,那么有时你也能学会去爱另一个地方。”
2008-5-19
今天一天都在待命。昨天下午,当闻知政府需要100名志愿者前去北川对尸体进行防化处理,在场的所有志愿者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回答:我去!我去!我没有马上举手,我非常清楚这事的危险性——瘟疫的可怕并不亚于最前线的搜救,而一边的同伴洛亦在好意地提醒——是否,我可以承受那种高度腐烂的尸体的视觉冲击。几天下来,我已渐渐从刚开始的鲁莽冲动变得冷静,我需要衡量,需要智性的量力而行。后来,一边的藏族小伙丹增说了句:就让我们送他们最后一程吧。这句话使得我决定报名前行。
这场灾难,除了有名有姓确凿无误的受难者外,其实还有大量逝者无人问津,情况我想大概有这么几种:全家惨遭不幸的,与亲人离散的以及在各式各样的场所突然遭受死亡袭击的。这真可怕和令人创痛至极,仅一两分钟便使数万人伤亡,几十上百万人失所流离,而活着的,除了尽心尽力地抢救幸存者,相互援救外,实在不可能在短时间完美地处理一切。
志愿者报名的呼声此起彼伏,我却听到身后几个正在打牌的当地人说:你看这些人,连埋死人都抢着去。他们的语气不无嘲弄,就仿佛他们身边的是一群傻子。我咬了咬牙,没吱声。上帝给了人相同的躯壳,却没给他们相同的灵魂。
我报名了。端端正正地写上了自己的身份证号码与家庭电话住址。这后一项,每次填的时候,我都感到无所适从——尽管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很小的万一。记得出发前一晚,在给家人的电话里,母亲说父亲正在流泪,因为看到电视上那些悲伤的镜头,因为看到敬爱的温总理那出现在一线的身影。体弱多病的父亲不禁老泪纵横。母亲说,我们老了,做不了什么,只能捐些退休金,你年轻,能做就多做些吧。我做了。但不是在南宁。时至今日,我至爱双亲都不知道他们的女儿曾绕了那么一大个圈从远方回来。
傍晚时分,我们前往市红十字会经受“培训”。那真可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全国各地的志愿者挤满了院落。那些人,他们如此年轻,如此朝气蓬勃又如此坚定。我的心颤粟了,在这个我一度认为冷漠,自私的世界,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到我们彼此其实是多么的亲密无间,手足相连。
领了防毒面罩,手套,听了简单的自我保护和消毒程序方面的指导后,我领到了一份前所未有,几乎是离奇的工作:放老鼠药——以避免它们啃噬尸体。其它人也有各自的分工,撒石灰和喷敌敌畏。当然,我们要自备一套不再用的衣物,几瓶水和几块压缩饼干。但由于消毒剂紧缺,我们只能是十刻准备着,随时待命。
时间在等待中到了2:28分。顶点户外,几十位志愿者神情肃穆地列队站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五星红旗,第一次为了全国民众而降半旗,举国默哀。
2:28分。在一种几乎要将空气都撑破的巨大沉默里,汽笛声响了起来,震彻云宵。一瞬间,我仿佛看到紫色的火光照亮了整座城市——那是肉体升华为灵魂的颜色。他们升腾,从我头顶经过,浑身的弧光使太阳亦黯然失色。我感到脚下的土地倾斜起来,几乎让我站不住脚——那一刻,我懂了,之所以我们要埋葬死者,并在他们身上撒上又沉又厚的泥土,是因为哪怕亡灵升腾,但对生命的热望也会像永恒的印章一样遗留人间。
那是我此行的第二次泪流满面。
默哀完毕,众人安静地回到原来的位置。这时候,顶点的指挥员老高——那个中气十足,风风火火的的大嗓门汉子,当着全体志愿者的面,当着这一群来自自五湖四海,血气方刚的家伙的面,突地就地一跪,头一磕,哽咽着说:俺代表灾区的父老乡亲们,谢谢你们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膝下有黄金。那一刻,除了沉默和剧烈的心跳,语言苍白到了无望的地步……
事实上,除了老高,除了那些自发组织运送支援物资的私家车队,除了免费的Taxi,四川人民一直在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对全国人民表达感谢。记得在德阳,三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举着一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谢谢解放军,谢谢帮助我们的所有的叔叔阿姨”的牌子,一遍遍在路上走着。经过我身边时,其中一位小男孩突然扭过头轻声说了句:“阿姨,谢谢你。”
我的心在那一刻疼痛柔软得不堪一击。痛,并着感动。
我不知那个男孩有没有失去亲人,不知他们小小的心灵要如何承受这种过早的,措手不及的巨大创痛——感谢你们,我们的圣天使。
一天快过去了,我们依然没收到去北川的命令。但我们一切都准备好了。这段时间,我的睡眠一直如一只警醒的动物。
十点左右,阿迪突然风一样卷进我们的房间:你们怎么这么迟钝?没听到电视几十分钟的紧急通告吗?全都给我马上出去!今晚成都很可能有强烈地震!”
好家伙,真是雷厉风行,天晓得广播时我们几个都在做些什么。我们只是开着电视,只是想这凝重寂静的空间能有些别的声音。只是这样。
我们出去了。来到顶点对面的空地。在这里的每天,每晚我们都能感受到余震,感受到那波浪一般的晃荡。我们几乎习已为常。但现在,6—7级地震——我真不知是种什么概念。非常恍惚,非常茫然。一些人在喝酒,一些人在睡袋里一言不发,一些人在不断地拨打手机,另一些人则在笑——那笑声很不坚定。所有的房屋都空了,整座城市的人都聚集在一切可能的远离建筑的地方,在车里,在公园,在路上。
人那么多,可并不嘈杂。所有人都在等待:沦陷亦或获赦。
待那种茫然的恍惚感消失,我开始发信息,给我的朋友们。我说,如果有什么事,请照顾我的父母与狗。谢谢。
这就是我短信的内容——回头看去,它几乎可笑。但当时我的确是这么写的。我不能说没一点惊慌,这是真的,我从没有过一丝的后悔,这也是真的。
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在灾区几天来惟一的一次。我说我这段时间很忙,要写作,要学车,而天气热狗狗又有点儿不听话(它们其实听话极了),所以几天没打电话了。而我得到的消息是:父亲高烧39.5度,已输了几天的液。那一瞬,我真有些崩溃。是的。就是这个词:“崩溃”。父亲患有严重的阻塞性肺气肿,稍稍行动就会呼吸困难,无法平卧,做为女儿的我,却远到连一声问候也成奢侈……
是的,现在我平安无恙,是的,现在我毫发无损,是的,如今我已抵达南宁,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可是,我仍想在这里,说,爸爸妈妈,我对你们的爱有多深,我的不舍和牵挂就有多长……
那晚,我虔诚地跪下了,对主。我绝非一个完美的基督徒,我时常逃避聚会,我并不是每日祷告,生活中也有着种种劣习,可,我从没有放弃过我的信仰。感谢主,在那样的时刻,在我开始默祈,全心全意打开自己心门的时候,赐予我如此坚定的信心和勇气。不几分钟,我的心开始变得澄明,我感到自己被圣灵所充满,感到主那悲悯洞悉一切的目光正落于我身。我开始,生平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平静而自然地跟一旁的阿哲与来自武汉的敏敏传着福音。从创世纪与耶稣受难,从出埃及到三日后的复活,我一字一句,言语清晰地说着。
这场灾难,将多少地方夷为平地,让多少地方充满瘟疫、尸体与悲恸。它们几乎让我想起索多玛。不同的是,索多玛的灭亡是由于人的罪恶,而这里不是。绝不是。默祷的时候,我问过主,这一切是为什么,为什么神要遗弃他们。主没有回答我,但他用另一种方式暗示了我——我们必更加的亲密无间,必更深地理解和明白爱与理想,自由与呼吸的温度,明白,我们付出并非就可以获得赦免——他洗我们的罪,乃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付出和成全爱。
我躺下了。跟身边的洛开始交谈。这么多天来,我从没说过那么多的话。我谈起了新疆,谈起了在和田的乡下我所看到的这一生中最美的星空——如果需要证明上帝的存在,也许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在这里,在这种时刻,我们在谈论星辰,而周围就是无边的黑夜与随时可能的灾难。
我不知道怎么我还能谈论星辰,我是说,我不知道我怎么能通过谈星辰来谈人类,而不是用上“命运,死亡,结束,失落”这些词。
我想起了一本我喜爱的书里的一句话:“设法把美变成需要,设法使需要变成美。”
回想自己所有的生命旅程,我想,那晚,也许是我今生最勇敢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