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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裙子的女人 行走在小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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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渡
昨夜一场雨,令这村庄的天气更清爽。奶奶说,雨比油还珍贵呢。因此,木鱼把耳朵在窗台上搁了一夜,一直在聆听檐雨滴答如琴的声音。滴答声消失的时候,太阳就照到了木鱼的屁股。一缕晨阳挤进了村庄里的小街。山里人赶在太阳醒来之前,就已经挑起了扁担,一只箩筐里装着猪崽,一只箩筐里装着儿子,从那羊肠小道上,一路小跑,来到平川里这名叫何家沟的村庄。
小街上陆续挤满了人。打从木鱼记事起,每逢四七十的单日,小镇逢集。
阿妈在门前支起了锅和炉,一锅清油在火上翻滚,油条和麻花在油里翻滚。村里的马回回,骑着骆驼唱着花儿,打木鱼家门前走过。
一个穿裙子的女人突然出现了,像小说里不曾预料的章节,亦或像电影里突然出现的明星,耀眼,迷离,摄人心魄。黑色的裙子,下摆缀着褶裥,长过膝盖,露出女人漂亮的小腿。那象牙般洁白的小腿在走动时不时被阳光照耀,仿佛阳光之水里游动的两条银白的鱼,吸引了整条街上的目光。那些目光鱼钩一样从各个角落里抛过来,急不可耐地垂钓着,想要将这两条银白的鱼置于死地而后快。
木鱼从黑暗的屋里走出来,尾随着穿裙子的女人。整条街是寂静的,像夜一样的寂静,或者像寂静的梦的河流。木鱼的头脑开始肿胀起来,一时不辨东西。那穿裙子的女人兀自走着,似乎目光空茫。但她肯定是个异乡人,来自遥远的地方。她的裙子触犯了山村的禁忌。在这之前,村里没有女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的小腿暴露给阳光和男人的眼睛。木鱼感觉到了周身弥漫着的村妇们的嫉妒和愤怒,开始替这穿裙子的女人担心起来。但她显然是太过大意了,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曾想到她所到达的村庄有着完全迥异于其他地方的风俗习惯。其实,一个异乡人,尤其是一个来自城里的女人,在没有向导或亲戚的陪同下,如此暴露地行走,是危险的。她可能会随时受到攻击。就在此时,木鱼注意到了几双充满凶光的眼睛。小街变得像一座幽暗的森林,躲在大片的阴影下的,是饥渴的野兽。经过了漫长的等待和煎熬,那些野兽具有极强的攻击性。
在人群中悠然行走的穿裙子的女人,脚步依旧轻盈,仿佛一只刚刚长大的母鹿,呼吸着晨风和树叶上那些露珠的清甜之气。她怡然自得地行走,没有感觉到野兽们粗重的喘息,没有感觉到一片乌云从她的身边冉冉升起,遮蔽了头顶上的太阳。她可能是太过于被眼前的情景所迷惑了———低矮的土坯房,房边空地上蘑菇一样的草垛,几个拖着鼻涕的脏孩子裂嘴傻笑,一个女人敞开衣襟端出碗大的乳房奶孩子,而三个面容阴骘的男子正手持刀子从一只羊身上剥下完整的皮子……这陌生的景象符合某种对山村的牧歌似的想象,令她痴迷。她可能是个诗人,在某个意乱情迷的夜晚突然莫名其妙地忧伤起来,决定离开她生活的城市,去远方寻找梦想;她也可能是个画家,因为厌倦了城市生活的千篇一律,想要到遥远的山村发现美的存在。但乡村生活是粗糙的,仿如岩石。那岩石上巨大的罅隙很快会将女人吞噬。
跟随着穿裙子的女人,木鱼迷迷糊糊地走着,头脑愈益肿胀起来,像喝了青稞酒一样。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身后已经有一大批孩子,像一支童子军,有的赤着脚,有的穿着绿军鞋。队伍在移动的时候,显得浩浩荡荡,都快成一条汇聚了山洪的河流了。而且有人快要超过木鱼了,木鱼从自己的右肩望过去,瞥见了铁匠的儿子军娃。别看他年纪还小,才十岁光景,但已经粗壮得像一头小牛犊。木鱼领教过他的臂力,在摔跤游戏中,他曾毫不费力地将木鱼扔到坚硬的地面上,碰得木鱼头破血流。木鱼还亲眼看到他用一把刀子活剥了他家的老狗。
穿裙子的女人此刻正沉浸于某种遐想中,对身后逼临的队伍无所顾及。木鱼在心里琢磨这女人的心思,巴不得眼睛发出穿透身体的光来,穿过她后背的衣物、肉和骨头,穿过她身体里密密奔流的血管和横竖布置的骨骼,把她的内心看个清楚。但木鱼想,无论如何,她的内心是优雅而高贵的,木鱼心想:她不可能像我的阿妈一样粗鲁地骂我,而且还将我的阿达赶走,让他去煤矿里背煤。木鱼的阿达就是在背煤的时候被一块塌方的煤块砸死的。她也不可能像军娃的阿妈那样,把公公婆婆从家里赶走,让他们到外地乞讨。她是有教养的人。对了,阿达说过,一个优雅而高贵的女人是因为有了教养。木鱼曾问过阿达,为什么一个优雅而高贵的女人是因为有了教养。他没有回答,只是把一个苦涩的笑容给了木鱼并且让木鱼陷入了长久的回味。在村里,只有阿达见过这样的女人,因为他曾在县城上完了高中。他是这方圆三十里惟一一个在县城生活了好几年的人。木鱼对自己说,阿达肯定见过这样的女人。因而,当这个穿裙子的女人从木鱼家门前的小街走过的时候,他便不由自主地从幽深的门洞里走出来,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着,尾随她穿行在狭窄的街道上。
走着走着,木鱼的腿渐渐变得柔软起来,像抽掉了筋,像蜡遇见了火焰,开始熔化起来。他不得不委顿在地。当他停止了走动,军娃的队
伍便轻易越过了他,像一群热带丛林里的火蚁,目标坚定、声势浩大,带着吞噬一切异己力量的狂热信念,迈动着疯狂的步伐。木鱼眼睁睁看着,想呼喊,想提醒那个穿裙子的女人危险正在临近。木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早已经哑掉了。他的声带上仿佛铺满了沥青和沙砾。而军娃的队伍,纷纷伸出手来,那手是万千带蜇刺的爪子,含毒的爪子,贴上了穿裙子的女人那如鱼一般在阳光之水里游动的小腿。女人尖叫起来。她的尖叫令这喧嚣的街突然安静下来。但那些爪子没有丝毫迟疑,迅速掀起女人的裙子,更多的爪子扑向女人洁白的腿,孩子们不在了,原地出现的是一头形状不明的兽。女人慌乱起来,大声呼喊着“救命”,小街上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面无表情,一双双混浊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一幕。木鱼痛苦地闭上自己的眼睛。军娃的队伍发出哄笑。哄笑声中,木鱼听见了女人的哭声。那哭声凄厉而绝望,从村庄的小街上拔地而起,风筝一样扶摇直上……
太阳越发高了,阳光温煦地照在小街上。
许多年以来,木鱼总是听见一个女人的哭声,在村庄的各个角落里回荡,从来不曾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