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

无人可论江南事,小引春风上画图。

[保存]  [取消]

[原创]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精 真 图 我要推荐

2009-9-18 15:33:06  丨 分类: 散文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1
    武汉的四季中我最喜欢秋天。记忆里,武汉的春天太短,夏天太热,冬天太冷。唯有秋天脚步缓慢,经常到了十二月还不见冬意。漫长的秋天一点点从浓烈转向开阔,风雨明晦的日子,站在珞珈山顶远眺,湖岸弯曲,远山迷漫,亭台掩映在树梢,像极了南唐董叔达的淡墨山水。
    哲学院的贺念给我打电话时,我还在网上浏览刘晓波的一篇文章。他在电话中问我几点去VOX酒吧,唔,我居然忘记了,今天约了几个朋友去听民谣音乐专场。匆忙从家中出来,沿着东湖去关山,2008年秋天的武汉,暮色霭郁,云层低垂,秋风不停从江北吹来,正萧瑟。
    上周也是这个时间,贺念约我去地质大学附近的VOX,他说周云蓬晚上在那里有场演出。VOX酒吧,很早以前去那里喝过一次酒,门脸不大,二楼,100多平米的空间挤满了来听音乐的年轻人,贺念说,这里现在是武汉地下音乐的集散地。地下音乐,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时间过的真快,转眼二十年,我喜欢的音乐都带着旧报纸的气息,那些打口带、老吉他、翻抄的乐谱、吹不响的定音器,恍如隔世。咳咳,喝汽水的年代已经远去了。
    不过周云蓬,我还是知道。不久前在网上听他演绎过一首《九月》,当然还有他的那首《中国孩子》。《九月》是诗人海子的一首诗,周云蓬唱起来凄婉动人又遥远高亢,简单的吉他配上暗哑的嗓音,一听就让人怀旧。有一个晚上我曾经坐在书房里反复播放它,音量开到小,音符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像用一根丝线勾连着什么,却又并不真切。仔细倾听换弦时手指滑过琴枕的声音,平静中的颤抖,轻薄如草原上的白云,又如微风吹动山岗。很有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味道。
    为这首诗谱曲的人叫张慧生。和海子一样,张慧生也是自/杀身亡的,他去世后,这个曲子也就再没有人唱了,但不知什么原因,居然周云蓬把这个作品保留并传唱下来。人生总有太多难以确定的事情,谁能说的清,就好像歌中唱到的那样:“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散场后,周云蓬带着宽厚的墨镜坐在我身边,VOX酒吧下的烧烤摊上,散落着空空的啤酒瓶。“我觉得海子对我来说是一道炽烈的光,很刺目。在日常生活中我不愿意让他经常出现。他的诗是好诗,但是我会不安。”周云蓬扶着琴箱对我说。
    我沉默,不知道说什么好。
    “生命之饼”的主唱吴维过来干杯。很多年前,在地球村音乐吧我们有过一次交往。当年他还是个带着金属手链,纯钢戒指,穿件背心在舞台上玩砸琴、玩旱地拔葱的武汉朋克。这次一见,沉稳,收敛,一如他现在的音乐,乐队配上了风笛、长笛和大提琴,重复的段落表达、大量的回声营造出寂寥神秘的效果,曲风竟有爱尔兰凯尔特风味。吴维告诉我,下周赵老大,吴吞和冬子要来武汉演出,“到时候你也来听一下吧”,喝了一杯酒他坐回去,似乎还想和我说些什么,但夜已深,他的黑色鸭舌帽在昏暗的灯下光影分明,像年轻时的Charlie Landsborough。

 2
    没有了舌头乐队的吴吞孤独地坐在聚光灯下。
    我有时候很怀疑中国摇滚乐的这种聚散。在中国,说存在的就是合理,几乎就是一句骗人的空话。但谁也没有办法说明白,为什么中国的摇滚乐队,没有一支能够长时间的聚合在一起。是因为趣味的改变,还是因为外力的倾轧?又或者,是因为本来的不成熟还是别的什么?
    1997年,舌头在新疆成立,甫一出现,就以其生猛热烈的重型节奏震动了中国摇滚乐坛。同一年,更加另类的盘古也在南昌的黑暗中发出愤怒的呐喊:“你不让我摇滚,我迟早让你知道我的狠!”,那是我学会的最后一首和地下摇滚有关的歌曲。97年的武汉之春来的晚,我躲在学校旁的黄家大湾,在租来的房间里看闲书,琴已经弹的很少很少。
    2月19日上午,十二寸的黑白电视中传来哀乐,中央电视台说,邓小平去世了。我打开窗户,侧耳听,外面没什么动静。收拾好东西步行走回学校,校园里静悄悄的,路上没有多少行人和车辆,安静异常,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天多云转阴,气温很低,春寒料峭。

    吴吞的《时候到了》,是中国摇滚乐历史上为数不多让我迷恋的歌曲之一。口琴悠扬,吉他伤感,唿哨清丽,加上吴吞懒散的呓语,不动声色,内敛洒脱,音乐的轻松和诗一般的歌词,有点动漫,有点皮影,有点木偶剧的意思。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趣味狭隘,对某些音乐类型的过分偏爱。但这有什么不好?坐在台下喝啤酒,我看见舞台上一束灯光静静照着吴吞的肩膀,走动的人群在黑暗中晃动,带着鬼魅般的身影,让人觉得既真实,又虚幻。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第二天午饭时把这首歌放给六岁的儿子听,问他,你喜欢吗?儿子说,谁唱的,我说,是一个叫吴吞的叔叔。儿子嘴巴里含着饭菜,哼哼的跟着音乐唱,我敲着饭碗为他伴奏,他的童声咿咿呀呀,恰似这首歌曲的另一个伴奏版本。
    之后的几天,儿子的嘴里经常蹦出一句:“太阳落山的时候下雨了,燕子在屋檐下做了一个窝。”,只要一出门,他就望着楼道顶上的燕子窝这么唱,然后对我说:“爸爸,我也要一个宠物机器……”。
    但我哪里去给他找吴吞歌曲中的宠物和机器?只有搪塞。很多天后,我正在电脑前工作,儿子在地板上玩他的宠物机器。我轻轻哼着《时候到了》,刚刚唱到“不管明天刮不刮风下不下雨……”儿子就大声接着唱:“小燕子们都要从窝里飞出去,时候已经到了,时候已经到了。”我扭头看着他微笑,儿子敲打着奥特曼的脑袋接着唱:“吴吞,吴吞,给我一个印第安人!”
    我哈哈大笑。

 3
    冬子上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这个从湖北云梦走出去的小伙子,抱着一把箱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他安静地说,赵老大病了,在睡觉。我为大家唱一首《十方》吧。
    十方?听到这个名字,我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十方,十方,他说的是佛经中的“十方无量无边的世界”?还是说的上天、下地、东、南、西、北、生门、死位、过去、未来?我低下头,准备迎接冬子带给我的第一串音符。
    第一串声音是从黑暗深处传来的。低沉,复杂,轮指滚动,越来越响,沧桑,温暖,难以言说。然后是寂静,三秒的寂静,那是十万佛塔的寂静之声,是十方无量无边世界的寂静之声。然后呢?然后是一串流水般的泛音在琴弦上跳跃,犹如晨曦初上,照耀金顶。《无量寿经》下卷中有这样一段话:“佛告阿难,无量寿佛威神无极,十方世界无量无边不可思议诸佛如来,莫不称叹。”一如冬子的嗓音,浑厚,低沉,一出口,上师低眉,菩萨垂手,空气在微微颤抖,全场肃然。
    这是一首需要闭气聆听的神秘之歌。灰暗的调性,酸楚的低音,迟疑忧伤的喃喃自语纠缠在旋律中,听起来欲罢不能,欲言又止。吴吞端着酒杯,敲了一下桌子,他悄悄对我说:“冬子是中国未来的民谣大师!”。

    有一天,我在路上走,走到了西藏江孜的白居寺。那是一座十五世纪初由热布旦贡桑帕和班禅一世克珠杰·格勒巴桑始建的伟大寺庙,寺中萨迦派、噶当派、格鲁派3大教派共存。黄昏时,去寺中散步,望见巨大的圆形佛殿中部还有一层小佛殿,四面的门楣上,各画了一双三米长的巨眼。寺中的喇嘛告诉我,这是印度湿婆神的慧眼,可以识善恶,辨是非。眼睛的画工极其精湛,波浪般的眼角,波浪般的眉毛,慈悲中略带威严,正是冬子十方专辑封面上的造型。我远远望着巨大的眼睛,那双眼在暮色中散发熠熠的光芒,不论哪个方向看都像是对我在注视,仿佛能看透人心,让天地间的一切无所遁形。
    我坐在寺里一棵柳树下发呆,觉得人世中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夕阳辉煌,照耀西藏,突然想起冬子的《十方》,闭上眼,似乎真的有音乐在天际回响,一串轮指,然后寂静,然后泛音袅袅,然后山川沉默,河水倒流。

 4
    赵已然在北京搬过很多次家,他说他自己都记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次。反正是越搬越远,已经搬到跟北京没什么关系的地方了。
    他经常没有钱,有一次住在白庙,他都四天没有一分钱了,正好碰见万圣节。平常这种时候,赵已然很会享受这种孤独。练鼓,看书,要不就在午后,把衣服脱光了躺在院子里晒两个小时的太阳。但那天是个节日,他很想出去玩一下,很想去和其他人一道狂欢一晚,喝一点威士忌,或者,去飞两片叶子。
    但是他从九月份开始,就没有挣到过一分钱。不是他不能去靠打鼓挣钱,而是他坚定地认为不能因为贫穷就去冒充朋克,或者去迎合可以换钱的媚俗的音乐。
    那一年,他四十岁。
    中国的音乐市场就是这样对待一个优秀的音乐家。他像一匹年老的孤狼,爪牙已经不再锋利,他误入了一个自己根本应付不了的禁区,在熟悉又陌生、认识又不认识的山林里,左冲右突,孤军奋战,终于被伤着了,喘着气缩在了一个角落里。
    许多时候,他靠一包方便面度过一天,或者,是一块玉米面发糕和一些瓜果。他靠着这些东西在房间里疯狂地打鼓,弹琴,却没有人去仔细倾听。他是中国最好的布鲁斯音乐的吉他手,精湛,纯熟的技巧在业内无人不知,但他却只能在黄昏狠心把朋友送他的一把刀,压给村口小商店的老板换取两瓶啤酒。
    除了音乐,他一无所有。他连借钱的技法和技术都不会,他只会在深夜的月光下独自一人,在空空的院落中,为墙头的荒草弹奏中国最好的音乐。
    2004年4月11日,赵已然给他的父亲写过一封信。
    尊敬的爸爸:
    我此一生,悲也好,喜也好,成也好,败也好,我以为那是命中注定的事。并非有意或无意而为。正像20多年前我的第一个正式的名字一样,乃已然者也之事。
    名利二字,并非我所不齿、不屑。相反,我很尊重。只不过我所求者,是一位艺术家的名和利。
    两年多来,我有幸认识了几位像我一样生活着的朋友,一样的道德观念,一样的生命态度,而他们比我更彻底、更纯粹。他们的出现,给了我很大的安慰。他们的支撑和宠爱,给了我继续下去的信心。他们让我痛苦、迷茫、屈辱地悬了多年的心,终于坦然、踏实了。我知道,我有同志了……

    2009年秋天,赵已然路过武汉去香港。深夜,我在汉口的一个宵夜摊上接他吃饭。赵老大依旧是紧身的长裤,牛仔上衣,二十年前的装束和老做派,让人觉得温暖,和煦。他告诉我,最近终于重新开始唱歌了。有一家公司和他签约出版一张唱片,那将是他的第一张正式唱片。
    我真为他感到高兴!
    他不喝酒了,对我说:“我要去深圳和香港做两个专场。顺便,去买一把自己的琴。”,我喝了一杯酒,望着他,“我把唱片的版权费拿出来,我去不了欧洲,机票太贵了,香港应该可以买到一把琴!”。
    那天的武汉街头,正是初秋,有附近住家的女人穿着睡衣从我们身边走过。我真希望那天是1988年,赵已然年轻了二十岁,他在黯淡的路灯下畅谈音乐,依旧壮怀激烈,傲视群雄。

 5
    很多年前写过一首诗《西北偏北》。从滕州去北京的刘东明把它谱了曲,传唱开去,他把演唱会的视频发给我看了,音乐做的很好,粗砺硬爽,我喜欢的不得了。东明和赵已然、吴吞、冬子都是朋友,和我非常喜欢的野孩子乐队也很熟悉。野孩子乐队的几个人我没有见过,他们的音乐,像是高山上的杜鹃,黄河中的流水,朴素、浪漫,让我神往已久。
    野孩子的主唱名叫小索,他2004年去世了。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是一个三度叠置的和弦,小引,小索,这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只是,人时已尽,人世很长。
    黄河的水不停地流/流过了家,流过了兰州/流浪的人不停地唱/唱着我的黄河谣……小索一直在孤独地歌唱。
    我很怀念他。

    拉萨的王啸给我寄来一张碟,名字叫“黑马河的儿子”。我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收到他的信。打开一看,那是一张没有封面设计,甚至碟片上连名字都没有印刷的地下DEMO。王啸用签名笔在正面写着专辑的名字,黑马河,然后分行写,的儿子。
    字体和他的音乐一样,龙飞凤舞,狂放不羁。
    坐在学校的操场边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音乐已经收到。他说,你什么时候再来拉萨?我刚从那曲的比如回来,那里有面骷髅墙。
    晚上在家独自欣赏他的音乐,扎念琴的节奏依旧孤单,急促,手鼓声隐约从远处传来,低声部像一阵闷雷从空气中滚过,王啸的呼麦浩荡登场,“那大雁飞过的地方啊,是母亲生我的地方;那鲜花开满的地方啊,是父亲死去的地方……”
    武汉的秋夜,只有我一个人,万籁俱静。


                    2009/9/17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周云蓬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赵已然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冬子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周云蓬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赵已然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周云蓬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赵已然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雪山音乐节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冬子《十方》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吴维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生命之饼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生命之饼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刘2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刘东明的宣传画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王啸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念餐吧





吴吞


野孩子

评论

  • 亚当奉天

    亚当奉天2009-9-18 15:48:08

    音乐狂人

    回复

  • 噗噗小拉

    噗噗小拉2009-9-18 16:13:32

    都是潮人啊。。

    回复

  • 阳光下的向日葵

    阳光下的向日葵2009-9-18 17:12:37

    标题很吸引,是海子的“九月” 赵老大,可是赵muyang?

    回复

  • 合肥三哥

    合肥三哥2009-9-18 20:23:08

    欣赏!

    回复

  • 孤雁儿

    孤雁儿2009-9-18 22:45:55

    回复噗噗小拉:相当的有个性哦

    回复

  • 东施

    东施2009-9-19 21:11:49

    一群有个性的音乐人。

    回复

  • volia

    volia2009-9-20 9:26:44

    执着

    回复

  • 爱玩老头

    爱玩老头2009-9-21 20:47:31

    非常精彩,欣赏并推荐!

    回复

  • kylin游天下

    kylin游天下2009-9-24 14:54:47

    都很摇滚么``

    回复

  • 74yanyu_97969

    74yanyu_979692009-9-30 1:31:45

    我慢慢的看这一篇博文,我不知道看了一个小时,还是多少时间。 从来没有这样。 里面有很多,是我很喜欢的音乐人;也有第一次听说名字的“赵已然”,但就是写他那段我最感动,心里有一种无泪的震颤。 真正用心感受音乐,才能写出这个。 前几天听了刘2的《西北偏北》,你的诗,很喜欢。

    回复

  • 黑天大圣

    黑天大圣2009-10-8 16:06:31

    不错不错

    回复

  • Accelerator

    Accelerator2009-12-1 22:39:44

    倒数第三张照片应该是小河与美好药店乐队,不是野孩子。 [本评论于 2009-12-1 22:41:43 被 Accelerator 修改过]

    回复

  • mao37_com_f9a86c

    mao37_com_f9a86c2010-5-16 4:36:36

    周云蓬 冬子 吴吞 赵已然一直在听,也听野孩子 小河 左小 低苦艾…… 我有幸认识了几位像我一样生活着的朋友,一样的道德观念,一样的生命态度,而他们比我更彻底、更纯粹。他们的出现,给了我很大的安慰。他们的支撑和宠爱,给了我继续下去的信心。 这篇文章从豆瓣看到一路摸来,看的心里阵阵忧伤,对我而言也是这样的,虽无缘与他们相识,却有他们的歌声陪伴,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与他们一起随心而活,为理想为梦想而坚持~

    回复

您必须先登录才能发表留言,登录

博文分类

最近访客

回复  个性化签名内容

系统表情
同程表情
关闭
微笑 机灵 呲牙咧嘴 可口 鼓掌 没在意 忧虑 兴奋 斗鸡眼 酷 惊愕 惊呆 无语 不高兴 不在乎 鄙视 训斥 发飙 惊吓 好耶 可怜 什么 晕 古灵精怪
hi 变形囧刚 你有种 偷笑 兴奋 冻结 吐血 呼啦圈 哼 坐气球 奋斗 委屈 害羞 惊恐 戳戳 捆绑 掀桌 摇头 撒花 晕 杀气 桃心眼 泪流满面 流汗 热 痛哭2 痛哭 砍 祈愿 纪念MJ 草裙舞 跪地 逃跑 雷 饭 鱼跃-云彩 鸭梨
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