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西藏;也不知道,我想传递给你的,是不是你所需要的东西。关于西藏的文字,已经汗牛充栋的在这个世界上出现了,又消失了。每年无数的人通过各种方式出没在西藏的各个角落,或皈依,或寻情,或探险,我是其中之一,又不是其中之一。西藏对我来说,永远是那条无法靠近的地平线,它法相庄严,似近似远,当我站在大昭寺的屋顶眺望夕阳下的布达拉宫时,我很沉默。
2005年8月5号,夕阳透过云层,从拉萨河的另一边照过来,红白相间的布达拉宫已经关上了大门,转经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大昭寺,他们顺时针缓缓走动着,越来越拥挤,搅动起大面积的烟尘笼罩着西藏。空气中,轻轻震荡着唱晚经的声音,那从天堂中来的声音,轰轰然,撒在每一个人的头顶和手心,让站立的人想要俯身跪拜,让跪拜的人不停喃喃自语。
我抬头看了看蓝色的天空,那里没有一朵云彩,太阳还没有落下,而月亮已经升起。
天堂在上,下面是尘世的业障茫茫,只有微弱的酥油灯光,在大殿深处摇晃,映照着释加牟尼十二岁等身金像。恍惚间,我看见寺庙门口,粗大的熟铜门环上挂着一串白色的牦牛尾巴,似乎被风吹动了一下,攸然而去,仿佛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忘记了。
大殿门口,上百的人群,在此起彼伏的磕着等身长头。因为汗水和摩擦,这里的石板,已经变得光滑圆润。磕头的人越来越多,颂经的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好像大面积的氧气被突然抽去,天上人间,融为一体。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话能最完整,最准确的表达西藏,我想除了“嗡嘛呢叭咪吽”六个字以外,再无其他。如果说,人的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那么,“嗡嘛呢叭咪吽”六个字之外,一无所有。
2005年的夏天,对我来说,仅仅属于这六个字。
但这句话,我一直没有说出口。
3
在拉萨,奇人多,故事多。没去的时候先听传闻,都说西藏其实没什么,但去西藏的路上肯定有什么。弦外有音。似乎此地风情绰约,时间一长,总有些奇遇,艳遇之类的事情发生。想想也是,西藏地处世界之颠,宗教铺天盖地,去的又大多性情中人,旅途疲倦,鞍马劳顿,耳鬓厮磨之际,再加上缺乏氧气,暗生一些情愫也是在所难免的。
以上这么说,都有例证。关于发生在西藏旅途中的爱情,不仅仅有被写成小说的那些洒泪情节,还有许多在坊间流传的动人故事。著名的玛吉阿米、岗拉梅朵、或者马头行者,大多是这些故事的背景之一。比如有一个男人到了拉萨,当然,一定也有另一个女人到了拉萨。接下来大约应该是他们无意中认识了,可能是借什么东西认识的吧,也可能,是在一个大家都互相不认识的酒桌上认识的。然后呢?他们可能在去珠峰或者那木措的路上爱上了,因为他们发现两个人之间怎么有那么多相同的爱好,比如,一首歌,一首诗什么的。当然,如果路上遭遇了风雪或者塌方最好。但时间总是那么匆忙的,让他们的爱情到了这里就嘎然断掉。分手的时候,大家并没有相约什么,因为他们都清楚,西藏的情感,无法带回到他们自己的生活中去。故事似乎结束了。但是几年后,男人一直放不下这段情感,又上西藏。某一天,某一时,他一个人去了马头行者客栈,在夕阳的光线中,他竟然看见那个女人,坐在当年他们坐过的桌子边,安静的喝着酥油茶……
那碗中浓浓的酥油茶,像是一滴热泪,又像是高山之颠宁静的那木措湖。有一天,我坐在那木措边,望见湖面宽广,几只白鸟无端端在眼前飞舞。一脉雪山在遥远的地方起伏,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及之处。我开始学着念六字箴言。用汉语拼音准确标出来,它的发音是:Ong ma ni bei mei hong。特别是第一声Ong,必须拉长声,我觉得似乎是直接从胸腔转到鼻腔,气息要婉转悠长,等到最后一个hong音,再直接以鼻腔共鸣音结束。显得庄严,肃穆,沉郁,宁重。
我在许多场合都听过僧侣和百姓念六字箴言,当然,这是一个最初级,也最高深的经文。拉萨八角街上有一家小店,专门买梵音。老板从尼泊尔,印度,锡金等地购买了大批目前国内市场上难得一见的宗教音乐CD出售。那个下午我回到拉萨,顷刻间就它们被迷住了。当音响打开,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你的眼前,整个房间里的人,都不说话了。那声音安静、威严,一如我离开那木措时,天空中突然出现的一条彩虹,它悬挂在蓝天之上,似乎让我懂了点什么,而我其实什么也没察觉。
当时,整个拉萨城,都是安静的。音乐流转,好像喜欢你的人来过了,又悄悄走开。
4
所以2006年,我又去了西藏。
更登群培说:“若详细观察,世上的一切所为都是痛苦的事,能熄灭其因的惟有佛法”。佛法我不甚了解,但我知道信仰和宗教却不是简单的等号。在大昭寺,低沉、肃穆的诵经声回荡在大殿内外,僧侣们面带微笑,磕长头的人群似乎从来就没有消失过。还是同样的黄昏,我和去年一样坐在人群身后看着他们起身,趴下,什么都没有改变,世界在这里和平如初。
大昭寺前有一个讲经广场,我喜欢黄昏漫步在这个广场上。依旧是夕阳照耀大昭寺,依旧是转经的人群拥挤着围绕寺院,加上他们手中拿着的转经筒,此刻的拉萨,似乎也依旧是旋转的。
在这里,我可以仰望大昭寺顶巨大的双鹿法轮金顶,两根高大的经幡柱直入云霄,耸立在广场一角。这样的经旗杆在大昭寺周边一共有四根,特别是八角街东南的一根,传说和藏传佛教格鲁派祖师宗喀巴有密切关联。附近的藏式楼,叫“顿青苏”,我真喜欢这个名字。听说,每年藏历腊月初八,会有专人把四根顶天立地的经旗杆放倒,挂上新的经文、旗幡、哈达、彩布,装饰得美丽而鲜艳,到来年藏历正月初三,重新把它们竖起来。
可以想象的到,当巨大的经幡柱被人们重新竖立起来的那一瞬间,经旗杆捆绑着的经幡在晨风中猎猎飞舞,像风,也像云。所有路过的人都会驻足仰望,四面八方的人开始朝这里汇集,慢慢的成了一条河,如果你住在附近,推开窗,正好看到了这一幕,这铺天盖地的宗教情怀,会立刻充满你的房间,你的心灵。
我想,这一点丝毫没有夸张。
还是在大殿门口,我遇见一个十多岁的小喇嘛,他一个人爬在矮墙上朝下面张望,除了念经、学习,他还负责给下面的花园浇水。他不说话,问他什么,他只是露出羞涩,童贞的笑容。这笑容在蓝天和阳光下亦真亦幻,和广场上高大的经幡一样,被风微微吹着,仅仅成为了一句话。
5
据说,格桑花就是杜鹃花。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娑萝。娑萝听起来,似乎是质地很好的感觉。我对词语的感受,大多源于直接的生命感觉。这两个字听起来,有点丝绸的意思。很单薄,又很复杂,比杜鹃,好听多了。
在西藏,有人告诉我,说格桑花是通往幸福之路的意思。如果谁能够找到八瓣的格桑花,就意味着他找到了幸福。但传说格桑花是有毒的,连草原上的牦牛也不会吃。或许,美到极至的东西都是这样吧?灿烂中隐藏着悲伤。
实际上,在许多藏族朋友的眼睛里,格桑花仅仅是一个代称。他们会指着任何一种高原上美丽的花朵告诉你,这就是格桑花。这可能就是民间文化的自我生成能力,当一个名称仅仅成为符号的时候,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自己的那朵格桑花。
这是否就是我理解的诗呢?它仿佛珠峰下的某一片阳光,会穿过你的眼睛和皮肤,直射进你的灵魂。不仅是阳光吧,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比如乌云,比如星星,比如你穿行在某个寺庙中,从那些幽暗的房间中断续传来的颂经声,随时会拉住的脚步,让你侧身倾听,屏住呼吸。这些声音,从你的耳朵中进入你的身体,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它在你的身体里环绕着,融化在你的血液里,成为了你的肉,你的骨头。
去珠峰的路上,某夜在定日休息,独坐宾馆门前仰望天空。半边星光灿烂,半边乌云遮月,仔细找了找北斗七星,没看到,低头想了想,觉得自己在唐朝。
大风轻轻吹过山顶,像叹息,更像是在赞美。
6
必须要说到德格。
翻过雀儿山,我必须在黄昏时分潜入德格。
这里的黄昏是静态的,当我从汽车上下来,心里突然有这样的印象。一条并不汹涌的河水从德格县城中穿过,两座桥,三条歪歪斜斜的马路,沿街低矮的房屋在迷茫的光线里,散发出氤氲的气息。僧侣的房屋在山坡上比邻而建,县城中间,是新修的宾馆和政府办公地点。马路上散落着很多喇嘛和藏人,比我沿路经过的所有城镇都要更多的站在那里。他们互相交谈着,对几个陌生人的到来显得并不关心。
黄昏六点,印经院大多数的殿门已经关闭,一群一群的乌鸦在金顶上盘旋,我感觉,我甚至听得见它们振动翅膀的声音。幸运的是,其中一个大殿正在修缮,有几个画师正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描绘着佛像的眼睛。那些眼睛啊,在墙壁上,直视着我,似乎看到了我的心里。我和一个画师攀谈,得知他们都来自四川,一生都以此为业,游走四方,为各地的佛殿修缮绘画。我问:“能不能让我也试一下?”他爽快的答应了,把装满颜料的画盘给我,我拿起一只笔,小心的在佛像的眼角和头冠之上添加了一点黄色。那佛像依旧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亲人。
印经院几个年轻喇嘛快乐的围绕我们,他们对我的相机好奇无比,拍照,攀谈,在暮色中听见风吹过屋檐。其中一个小喇嘛拉过我的手,在我的掌心写下一个地址,他认真的对我说:“按照这个地址,把相片寄给我!”
他长得很帅,像观音。
那个地址写的模糊不清,却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掌心。
从楼上下到一层,转到右边一个楼梯上去,那里也是个经堂,黑漆漆的,一点光亮都没有,只在佛坛前点了几盏昏暗的酥油灯。我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一样,突然感觉空气发生了变化。紧接着,经堂里某个地方响起了鼓声,低沉,有力,贴地而来,像心跳。
绕了一圈出来,竟没有找到鼓声来自哪里。闭眼听,那一定是支弯曲的鼓锤,在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缓慢,坚定地敲打着一面鼓,鼓上蒙着人皮,仿佛深渊里的呼喊,从黑暗的尽头绵绵传来。
离开德格,正是中午,天色依旧阴沉。我回头张望着德格,山谷里,它宁静如处子,又如苍翠之中一朵绛红色的花朵盛开。这时候山顶祥云密布,一阵鼓声,破空而来。
7
关于西藏,值得写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我甚至觉得,语言和文字根本无法表达西藏。那样的地方,只能去感受,去体验,去用心灵来贴近。
而真的要做到这一点,何其困难。
人生苍茫,困惑我们的事情实在是无法究竟。而西藏,就像个孩子那样单纯、质朴、毫无提防。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它不断的吸引着无数人去寻找一个梦,去寻找繁华之后的一点简单。
从西藏回来,我沉默了许多。比如现在,天已经快黑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遥望西藏。儿子在客厅里唱歌,声音稚嫩,像早晨的雾,忽隐忽显,听不清楚。
前两天,有朋友给我发短信,说现在卡拉里的人和歌,让人听了很灰心。我回了一句问为什么。她说,我听到他们的歌,看到他们唱歌时投入的神态,恍惚以为这个世界上充满了真情和爱。其实不是这样的,他们只是在歌里死去活来,结帐后,风流快活如过眼云烟。
想想也是。其实我们不是没有爱,不是没有追求,而是爱太多,让人麻醉了。
或许只有灯火阑珊之后,一个人回家,在某个斑斓的橱窗口看见自己孤单的身影,才会怵然一惊,不知今夕何夕。
有一天,陕西的摩托客张海,爱上了一个在西藏认识的女孩。那女孩在电话里对他说,我不想回去了,我现在当雄,你来接我吧!张海说,好!你在路边等我,哪里也不要去。撂下电话,他驱车200公里就从拉萨赶去了。
他在县城外的公路上看到她的时候,整条青藏公路上似乎没有一辆车。他跪在马路中间,仰天呼啸。
他们拥抱,泪流满面。
他们身后的公路很长很长,在灿烂的阳光下,通向天堂。
小引
2006-11-28于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