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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里
肖国盏
一
我一直以为竹子太常见,万物本来也就如此,再是宝物,纷纷落入寻常百姓家的时候或成了司空见惯的俗物,没什么稀奇,更不会觉得该珍惜。如若以东晋子猷(王微之)算起,竹子被文人雅士所腻爱的历史近一千六百多年了。然而刚踏入个园的时候,我不惊诧异和汗颜,这里竹子的品种、所显示的清雅和散发出来的文化内涵,我生平所见,太微不足道了,原来的狂傲与不屑心理消却全无。还好,那只是我一时间的想法,没有对谁说出口。
陈继儒《岩栖幽事》中说:“香令人幽,酒令人远……茶令人爽,竹令人冷。”穿行于竹林之中,我方才觉得这话的艺术魅力。身临其中,满眼都是不着边际的绿色,如坠了进去一般,便觉得自己渺小与微弱,久望还会让人驻步不行,联想沉浮,思绪缕缕不绝,一时之间如太白词句:“寒山一带伤心碧”一样,绿色灼人泪眼,让人难以释怀,伤心不已,故而绿得让人而清寒;又或许是因为眼前的竹挺拔林立,一根一根交错疯长,葱葱郁郁,风雨来而宠辱不惊,进退知节,不苟同于繁缛的人情世故,觉得冷漠难以亲近而冷。但总归是好事,竹总有自己的知己红颜,有理解它们心声的密友,在它们身边,潜移默化,无声无息的影响着,追求如竹一样的气节。我的理解更为简单,无外乎就是欲扬先抑,说它冷,其实就不冷,何况从进园那一刻起,无不觉得畅快,清新,自然,如果说入芝兰之室而得兰香的话,入个园必然沾染君子之气。
风轻起,竹叶晃动,飒飒迎风,簌然有声。我看见一个土丘上绿草如茵,长满青竹,根根笔直林立,隐隐约约露出一个古色古香的亭子,灰黑色的泥瓦和紫黑的柱子显得凝重而沉稳,古朴典雅,随着我步子的移动,隐没在绿色之中,远望,极似国画中的写意画,可用大写意泼染出在一片湿润的绿中,略点几点淡墨,稍用赤墨厾出亭角的大概样子即可,当然更适宜小写意,在浓淡变化的墨色中,显出竹的浓密,进而用墨勾勒出瓦片、亭椽、柱子、阑栏等等,恰是如此地方才明白,个因里有的是画,而人还在画中。进看亭子匾额题字“竹里馆”,那意境已经跃然而出心胸——月光如水,薄雾轻裹,夜色朦胧,云淡风轻,竹林深处,月影班驳,传来悠悠琴声,伴着声声长啸,整个夜空静谧而深邃——若是到了晚上来此弹琴高歌定然也不错,还是清雅隐逸的一个小景,且不会逊于王维的当年弹琴长啸之地,那么我又知道了,这里还有诗,人在诗中游。但相对于此,我只能赞美,那种境界需登堂入室的人才有体味的,而我还太年轻。
我一直沿着国中的蹊径来回往复,细品竹子们的异样风情,方才发觉个园的胸怀博大,包罗万象不说,各地名竹其聚园内,且各具天姿才情,独成一趣,引人神采遐飞,真如在幽篁中一样,处处有竹,单是靠脑子一时间的罗列统计,是如何都忙不过来。龟甲竹竹节肿大,交斜连接,如数只乌龟爬于竖立的竹上;罗汉竹根部竹节短缩不对称臃肿突出,如罗汉的肚子,源自黄河南岸;变竹身形高大,节下粉白,秆箨有紫褐色斑纹,幼小到成熟的变化即由紫变白这一特性一时是难以看的见的,移植自河南博爱,沁阳;黄皮刚竹竹秆金黄,细腻光滑,如已抛好光的寿山石玉雕,色泽蜡黄而富有流光,透明而不透明,极为可爱。诸如此类,已不胜枚举。我一直觉得,这若是人的话。这定是天生的异才,各怀绝技,经主人的汇集张罗,其势不下于战国四君子的门客,或按略带传奇色彩的书记载规律来看,凡有异像的必是奇才,那么,真不知道如何给这园子的君子们定性。
我对于这些竹子终究不愿太谨慎,要不然就如研究学术一样,气氛严谨而僵硬,所以美终是还要浮于自然、轻松或是闲淡的心境之上,这就是我比较爱强调个人自身才情也是一个的重要的发展条件而说的一句话:“才情才能放得开”,也就是尽兴。这些竹我一直想象要用张潮《幽梦影》的那种语言一般,才能读出这幽篁里的灵动,幽雅。毕竟个园的珠子确实也是清丽可爱,极富情趣与文化涵养的。小琴丝竹金黄的竹秆上规则的长着一丝丝绿色竖纹,犹如七弦琴丝,不经意之间像是有纤纤玉手,拔动琴丝,琴声悠然绕于竹叶的清冷之间;或又是见到潇湘之上,烟波浩渺,娥皇女英两位佳人挥泪洒青竹,点点滴滴,化作斑竹上的相思泪痕;突又如置身东海普陀仙界,已羽化登仙,紫竹之中,云雾缭绕,似已觉高处清寒,竟不知是该游弋,还是该求佛问道;俄俄一转身,见孝顺竹知节识礼,每有新生儿,依然为在周围,不肯远去,又如何似我,相隔俱是,一个江北,一个江南,教人黯然神伤;恍惚间,见竹叶化成凤尾,栩栩如生,欲振翅而飞,忽而又如渔翁背对我垂钓,披蓑带笠,如立雨中,薄雾朦朦,欲伸手拍肩招呼,竟是晃动的竹叶,才想起,不过是在看竹。
我不知道王维弹琴的竹林是否有流水或是清池什么的,流水流动更能衬出幽静与可爱。个园给人最多的还是惊奇,那就是幽篁里有一个布置得别致的小池子,游鱼嬉戏,荷叶初出水面,绿萍初开嫩叶,一切都小巧玲珑,四周竹林凝绿,如被绿纱帐围裹着,水池倒映天光云影,又有立在水中的亭台水榭,信手拈来一词“映碧水榭”,确实是任何精细琢的工艺也再难达到。仔细咀嚼景与词,那才叫寓情于景。但我不喜欢这时的光景,企盼夕阳快些落,黑幕早些上来,皓月当空,清风徐徐,那才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真正意境,这时候倒是可以斟酌美酒细细品味的。
云是时光流逝的见证,云层的变化,带来了太多的感慨了。我倒十分欣赏园中的叠石,或许是好奇,因为它们还分出了春夏秋冬,或许是云层开阔,我喜欢那种大气,能似端坐云端。夏天的云是用太湖石堆砌的,云层洁白而多富变化,高高在上,如枕清风,如怒放的白绣球花,又如石笋。站在云前,多了几分欣慰,触摸云层,已不再是俯仰之间的想象,稍往前走,就可以玩弄于鼓掌。夏天的云石体现了生活中最典型的一个哲理,那就是矛盾统一,这一点,要到云彩中就可以领悟。单独看太湖石很丑,难登大雅之堂,放入寻常石头中也是妍媸自别,然而正是因为她的丑,才堆叠出这无暇的云来,可以说,丑生美,美与丑只是在一线之间而已。如茗细看,那就是纷繁的云层中,只要稍微留心,就能有所得,云层上散布了小动物青蛙什么的,简单,但很活泼,或许繁简也是矛盾的一种解释。
秋天的石云来于安徽黄山,石块黄如秋天天上的红霞,也是交错相连,人站其中,如沐夕阳。又如秋叶,有缤纷凋零之感,让人在一瞬间受尽了苍凉与悲壮,为此,我觉得应该可怜与哀怜了,一切的美好,多半是在要别去之时方能觉察得到,正如那流星一样,有了太多的相同。这并不是我常识有问题,冬天虽然寒冷与孤寂,总算是孕育了一个春天,而这园中冬天最合心意,冬天有了这群雪狮子们,将充满乐趣。雪晶石堆叠出来的狮子惟妙惟肖,毛绒的一团,在雪地里嬉戏嘶咬,分不清是毛是雪,可爱的样子,真恨不能将它们拥入怀抱,看着它们,不禁如置身雪地,天寒地冻,呵手搓脸,天地一片苍茫。于是,我开始怀念春天,知晓春天出现在下一个未来,心里就会有个期待,这是我对秋冬的不同理解。
自然之情最让人向往,因而大多数人愿看潮涌,愿听松涛,过宜雨轩,我倒真企盼下雨,小轩的窗户全是透明的玻璃,四周透亮,若雨潇潇然而来的时候,在轩中看雨,不知多么惬意。而望轩外,更是春意盎然,月桂飘香,十二生肖闹春,丑牛破耕,酉鸡报晓,龙腾虎跃,一派热闹之景。我一直以为我已经走出了幽篁里,因为我看到了夏、秋、冬的三景叠石并没见竹子,不想在我的眼前,春竹破土而出,我站在了春景之中,依然在幽篁里,那竹笋正是立在竹秆之间的笋,又是一个匠心独运的设计,颇为绝妙。那,与映碧水榭不同是,宜雨轩应饮茶来赏,味愈淡最适宜,因为这时光弥足珍贵。
到了此时,有些累了,同时还带了些倦意,我才感觉到我游的竟只是个花园而已,还有当年住的宅子还没有去看,我们的走向恰和当年的访客贵宾相反,从后门进,游完了后园再进前门住宅区。但是我不得不惊讶,只是一个家的规模都那么的大,前宅后院,让我游的都累,更可推而想象当年别的如钟鸣鼎食的世家,不知道这种富贵的人家会不会就是我所说的那种望族的一个缩影,只是现在的变化已无从让我得知什么了,毕竟我到这见到的不是黄氏的后人,而是纷至沓来的游人。如果不是已见到了都空无一人的楼阁,或许人也不会有这番多余的感慨。
我所走的路线是没什么规律的,进了宅子我才终于感觉到了它的大与幽深,更能体会到,如若是我,我一定会寂寞。我沿着一条深而仅见一线天光的巷子向里走,已觉察到墙上遗有的岁月的痕迹,我想依靠在这,望着天,忽然自己停在这,自己力量实在是太单薄。房子还是扬州旧时的四合院的齐整组合,互相通融,可左右前后来回,全为木制结构,且各个厅堂木头都为纯的,如楠木厅全为楠木之类的,木为墙,或挂上精美的木雕石画,墙角多摆设花草,如秋兰什么的,门为花窗户板,也是制作精美,有各式艺术了的花。厅堂用途也因此而殊途,或用于接客,或用于读书,或用于吃饭等等,且正厅的堂前那一面(即大门的正面)摆设寓意也不尽相同,祈福的内容自然也不一样。我在清颂堂看见正中一幅仿郑板桥的石竹图,画得清健有力,足见有脱俗出世之感,旁有小联:“竹宜若雨松宜雪,花可参禅酒可仙。”再看桌椅雕刻图文时,已不再是之前看到的那福禄寿三星图,而是刚立的竹图案。细听来给别的游客讲解之时,方才知道,这是要求的年轻的人要学习竹的风情与品质。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走出了竹林,对于主人对孩子们的要求而言,我一直竹林里,由竹里馆到宜雨轩,在到我所到的清颂堂,都是在陶冶留下足迹的人,来到这里的人,原来与黄氏有关或无关的也好,游人也好,都在幽篁里穿行。
二
江南自古多繁华,从后来柳永《望海潮》就可以明白些了,扬州自金元以来的芜湖重创之后,到了明清又才有了一个新的发展,成了新的让人向往之地。这个现象除了共有的政治经济及政策之外,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就是商人的活动。城市的发展是人向水聚居而起来的,但财富的创造者就归功于这些商人了,扬州的繁华,还要向这些盐商们招呼,是他们活跃了当时扬州城的商业。等到他们拿到财富之后,他们开始了一种富有士大夫一样的享受,开始追求了文雅与安逸,可以毫不犹豫的说,个园一类园子的出现不是偶然。
江南园林按它当年商业的发展情况来说,应该不会少有这种私人的宅子,而从我追求江南水乡。而来到江南的这一年时间里,走了几个象样或较规模的园子,如若都是一样的种竹子建楼而不具备自己特有特色,不仅流传不开,反而口碑自然不会好,而相反的是,这里的园林风景设置,从来没有相同,走在其间,不仅会留恋其中,也会为当时工匠的匠心独运的才思所折服。到何园看楼,到个园看竹,就是如此寓意了。个园的花园全是需阳光雨露的真竹,在宅中,则是竹的品行的伸延,从踏入个园的那一刻起,就是在一个幽篁里的境界中,听主人弹琴长啸,对于在一个盐商之家,有如此情趣,太难得了。
宅子到处都是文化内涵的缩影和诠释,到了这再也感觉不到那种呆板的什么什么曰之类的了,而是另一种文化的传承,如果腻味了我刚才所言的枯燥,那还不如在个园中住下来,不再回去。“个”字为“竹”字的一半,取自于竹叶的形状如个字的交错铺叠,还取自袁枚诗句“月映竹成千“个字,这也就能让人自然理解这园中的草木,且韵味极为浑厚。袁枚《随园诗画》本是学习于自然,因而这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与完美。“个园”二字,已经向外人道出了所有的精神资产,更不需去多余研究为什么要这样取名,与其如此,还不如多学习黄氏家族中的这种以竹为师友的精神呢。
竹为物中的君子,正直不阿,风雨不惊,知荣辱而识廉耻,更重要的是进退有度,故而有节。若人中能有如此人物,在常人看来,太遥不可及了,于是,以竹为友,以竹为师的人,太多太多。东坡时:“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也是黄氏以个园为竹园的仿效,而从竹的品种,竹所构成的情趣小景,直至宅中桌椅雕刻都为竹来看,主人并不是单纯的爱,而也在寄托,也在追求成为竹一样的君子,虽然直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黄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追求高雅不沉湎于庸俗这想法就已经高人一等,不似太多现在人,这点追求还没有,这也是我说的太难得。
我在写《兰陵文学概论》一文的时候,除了提出政治、经济、文化的大环境为兰陵文学的产生及发展提供了一个温床,还加入了一个条件就是这学文人本身所具备才华禀赋,即才情。如果只有外在的条件而忽视了内在的能动,那么个园现在将是竹子疯长,满地乱石成堆,一片荒芜,更不必说能在宜雨轩看雨什么的。个园中有才情体现且最为丰富的还是四季假山,与其说是石头堆砌还不如说是才情的堆砌。游着几个石堆,竟如是踏着时间走,夏山俊俏秀丽,正如自己年轻气盛,秋山苍凉孤寂,让人也觉逾近垂暮之年,冬石寒冷,已如老态龙钟,倒还有雪狮子嬉闹,添得几分喜爱,直到春雷振振,春雨绵绵,春笋破土而出的时候,我才发觉我还是我。这四季无不体现扬派叠石“善作大挑大飘,善于运用条石,善于叠入理趣”的风格,这也是能功巧匠别出心裁的运用创作,类似的还太多,如在竹里馆感风吟月,映碧小榭沉思旧事,宜雨轩中看十二生肖闹春等,身临其中,只有啧啧的赞叹声。
还是想起那宅子中房子来了,原本我一直看不出这能展示什么给我们,或者又该如何去理解主人或是工匠们的心态,这木瓦结构的屋宇提供的现成东西太少了,于是只好抬头,竟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天,那么房子体现就是主人做事严谨,这屋宇就是一个见证,用料、用途等都是严格的,更何况,从那些小姐的闺阁的方位及设计来看,他们处在的年代正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年代,不管如何,他们的思想纯净到没有等级是不可能的,而我爬高张望时,宅子左右对仗也趋近工整,那么我这一提法就没有错,只是会落入一个俗套中去,正如一篇精美的文章一样,作者只是借以表达心声而已,不想鉴赏的人把很多作者都不知道也寻了出来。
我看到此时,到也想建个园子,留不留名我已不追求了,后来才发现,恰是因为个园太好了我心已生了嫉妒心理,待我离开个园,这一念头就会消失。我的感觉还是有些怪异,即见春景而觉春到,看雪景如降雪,一暖一冷,总觉得挣不出来,看来这幽篁里的情趣太具特色与逼真,以致幽篁深处,竟要被迷倒一样。
2006年8月于扬州扬子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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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2006-12-21 15:42:23 说:
在 2006-12-22 0:33:47 说:
在 2006-12-22 10:10:03 说:
在 2006-12-22 22:39:13 说:

在 2006-12-28 13:45:17 说:以下是引用纳木措在2006-12-21 13:23:58的发言:
好文章,好景致,好情绪!
在 2006-12-30 3:40:40 说:


在 2007-1-19 21:56:05 说:
在 2007-1-27 19:25:43 说:以下是引用境由心造在2006-12-21 16:02:42的发言:
支持你! 祝你中奖,那个扬子津在扬州哪里啊?请告诉我,因为我是扬州迷!
在 2007-3-26 21:34:13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