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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背影渐行渐远,儿时过年的情景却历历在目。
如今的年虽然热闹了许多,丰盛了许多,可是年味却越来越淡了,所以每每生出懒得过年的念头。
思念儿时的年,如同思念暗夜里点亮的一盏烛火,朴素而温馨,像思念一朵朵春雨中盛开的野花儿,艳丽而忧伤。人是爱回忆的动物,每当我们静下心来仔细地想,在今天物质和精神都远远超过昨天的大年里,到底在思念些什么呢?
是那热腾腾粘乎乎香喷喷的腊八粥,是那一年中难得吃到的纯肉丸饺子,是那令人馋涎欲滴的杀猪菜,抑或是那气味十分好闻的爆竹炸响的味道,是那家家户户鲜红春联的色彩,还是老人小孩子那心满意足的阳光般的笑容……
是,也许都不是。
小孩子盼过年,图得是喜庆热闹,最重要的能吃上好东西,能解谗,在温情融融的泥草屋里大朵快颐。穿上新衣服新鞋子,提上纸糊的灯笼满营子里窜。我家人口多,直到大年三十的晚上母亲还在衲鞋上鞋,为的是在大年初一能让孩子们都有新鞋子出去拜年,那是用麻绳衲的鞋底,用棉布做的鞋帮,搓麻绳的时候大多是用大腿搓的,母亲搓绳累的时候有时也让我们“贡献”出一条腿,麻绳在腿上碾过,有一种痒且疼的感觉。新做出的鞋子往往挤脚,用棉花沾了水顶鞋帮的前面,鞋就能进脚啦。穿上带着母亲体温的新鞋子,温暖而轻快,从脚底暖到心头。
春节期间另一种工作是写春联,这个任务是我爷爷的专利,到了后来我才逐渐有了这个权力。进入腊月二十三以后,各家各户便把大卷小卷的红纸彩纸推到奶奶家的火炕上,我的任务是研墨,那时还没有墨汁,研墨是个很枯燥的活儿,也有些技术含量,按爷爷的要求马虎不得。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学会了写毛笔字,爷爷要求极严格,奶奶给我讲,写字要讲究一个大钱眼儿要写多少个字,或是运笔的时候别人抽不出来,也砸不下去。现在想来那是对运笔姿势的一种训练。最绝的是,在墨迹未干对联上撒上事先准备好的荞麦花,金灿灿的字,红红的底,让春联有一种饱和的力量,一种充盈的喜悦。
自己卷炮仗是个十分有趣的活儿。那时买小鞭最大的是五百头的,自己要是私存个一百响的,也得摘开一个一个地放,谁能奢侈地把一百响全点了呢!其时,生产队正好有一个销雹炮厂,我有机会能弄到发射药和爆破药,用书纸卷好筒,用黄泥提住封口。能卷单响的炮仗也能卷双响“二踢脚”,有这门手艺,有这样的存货,那可是跟小伙伴们换好吃的,获得伙伴们指挥权的大资本呀!
“鸡毛翎,砍大刀,你的朋友尽我挑,挑那个,单挑当截儿的小花腰!”。
在北国凛冽的风中,过年的气氛让孩子们暖意融融,心中有一种舒泰与安闲。
做冰灯也很有趣,那时的天气比现在可冷得多,从井里打一桶水,放到外面冻上,几个小时以后就快冻死了,在没完全冻死之前,把水桶放在锅里稍微加温就能把冰倒出来,把圆筒冰冰中间凿上孔,倒扣在墙头上,里边放上蜡烛点着,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心中好不惬意。
撒年糕,做豆腐,蒸馒头,剁鸡渣……年味从腊八开始逐渐浓郁起来。
年三十是个无比庄严的时刻,大家穿好新衣服,包好年五更和大年初一的饺子,等到夜里11点左右,母亲烧开了锅,把红红的木炭火用火盆端到屋外面,发了新纸,敬了神灵,放响鞭炮以后,兄弟姐妹们也许和我一样心跳得慌,一种神圣而温馨的感觉充盈心田:“娘过年好!”、“爹过年好!”依次按长幼排序依次问好,或者干脆叫“好娘呀!”、“好爹呀!”,亲情的问候中,传递着一年里做儿女的感恩之心。爹娘也从心里高兴,答应得如水一样温柔,如爆竹一样脆生。然后便坐在热得烙屁股的土坑上吃饺子。大家比赛看谁吃出的钱(硬币)多,谁吃的多谁就有福。一半会儿吃不出钱来,就得多吃一些,着急的时候,看到父母偷偷地相视一笑,知道那是糊弄孩子们多吃的意思。现在想来,孩子们能够得到幸福和快乐,那是天下父母们最大的满足。
吃完年夜饭,提上我们自己制作的灯笼去挨家挨户拜年。正月初一,像一个小尾巴一样跟着父亲,到东营子的爷爷奶奶家去拜年,更让我记忆犹新,父亲推开门走到灶火坑附近便跪拜下去,两手扶地,磕了几个头,然后才进里屋问好,我也如此这般,依样跪下磕头,进屋问好。爷爷奶奶把我们让到炕里,拿出糖果花生等招待我们……
当时,我两手扶地,跪拜下去的那一刻,心里便有一种酸酸的感觉,一种想哭的感觉。做为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并不懂多少做人做事的大道理,可在那庄严的跪拜中,让我体会到人生初始的滋味。
年味就这样渐渐地淡了。在物质远比那个时代丰富的今天,衣食无忧的我们,到底思念些什么呢?
也许,我们思念的,就是那样一种单纯和朴素,那样一种神圣和庄严,那样一种敬畏和感恩,那样一种亲切和敦厚。
其实心灵的田园并不需要喧嚣和浮躁来填充,也不需要过多珠宝财富来物化。感情寄托和精神诉求,凝重仪式和虔诚态度,饱满亲情和诚挚的祝愿,情感的交流与沟通,才是过年本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