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儿在林梢

    在故乡的村西，有一块近十亩的台地，这是故乡人种植白叶杨的苗圃。苗圃的背后是道道的山梁，前面便是故乡的那条无名河，河的南岸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时下适逢初夏，夕阳西下时，在这片小树林背后的那道道山梁上盛开着的山梨花象一团团白色的花雾飘荡在夕阳映照下的沟壑间。小树林前的丛丛芦苇中有潺潺的流水，把目光掠过这丛丛的芦苇南眺，那绿油油的麦田直铺天边。
    这小树林的叶子很有特色，它的正面是光滑的绿色，而背面却是毛茸茸的白色。傍晚时分的山风窜入林间把树叶的背面纷纷掀起，刹时间整个林梢白茫茫一片。在夏日的夕阳下，似乎整个树林里都飘飞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把那透射进林间的夕阳光线也浸润的清清丽丽。那满林子的树叶被徐徐的晚风吹拂的沙沙声响伴着芦苇丛中潺潺的溪流，还有这白茫茫的林梢与那遍布沟壑间的团团花雾，似乎就在夏日的傍晚，带给人的是不尽的凉爽和清润。
    夕阳西下时，我赤脚趟过这清清凌凌的溪流，从芦苇丛里钻出，目送走在芦苇丛里打苇叶准备端午节包粽子的乡民，只身来到这小树林。傍晚时分的小树林很静，静的除了我似乎没有别人、没有人声。夕阳西下了，风儿无声，暮色刚刚来临，一弯如钩的月牙儿就早早地挂在了林梢。
    这个时节我喜欢这样的乡村夏夜，深邃的夜空里新月弯弯，它将夜空里点点的繁星和暖暖的晚风留给了我，它不象皓月当空时留给人的那种空寂感，这乡村夏夜月牙儿弯曲的弧线柔柔和和，如弓、如梳、如美人的丹凤眼；夜幕上的繁星闪闪烁烁，如灯、如烛、好似在讲述着种种诡谲的故事。有月牙儿、有繁星的乡村夏夜，柔柔和和、离离点点，传递着不尽的绵绵情思。风儿从阒静的沟壑涧吹来窜入林间，带着阵阵山梨花的芬芳轻轻摇曳着林梢，不知是溪流的潺潺声还是树叶的沙沙声，似有若无，远处有一声两声不紧不慢的蛙声传来，偶尔间在那芦苇丛中有被惊起的水鸟发出单调而短促的叫声又伴着那扑棱棱的飞翔声掠过林梢消逝在远方，愈发显出了这夜的静谧和温和。林间的地面上长着又密又厚的草丛，直让那踏上去的双脚深陷其中，柔软的象地毯，走在其间静静地聆听，有野生的微鸣溢满周遭。仰望挂在林梢的一弯新月和夜幕上的点点繁星，有夜幕上的点点星光和灰暗月色的衬托，隐隐约约地看着那林梢的叶子被徐徐的晚风拂动着，轻轻的风声和溪流声伴着这溢满周遭的微鸣声有如一匹匹缓缓的轻纱从夜空里、从林梢上挂了下来，是那样的曼妙、那样的轻柔，轻拂着自己的身躯，也浸润着自己的心灵。
    初夏时节这乡村的夜，将它的温和与这月牙儿的柔媚融在这小树林里，我就被这样的氛围拥抱着。不觉之中，脸上竟有冰凉湿润的的东西在蠕动，它竟那麽欢畅、那麽无妨无碍。似乎这就是我在无数个冥冥梦境里所期盼的，而现在感觉是这样的充充实实。这挂在林梢的月牙儿是柔和的，柔和的这夜里的一切都似乎隐约可见但又感没有明显的轮廓，直让人感觉在这阒静的夜色里无一丝恐惧之感。说是月光不如说是星光更为贴切，它将这小树林溶释的实实在在，也把自己的身心溶释的充充实实。想必这样的时刻能约来仨俩好友露宿于此，必定好梦。
    久居在拥挤喧嚣的城市里，早把这乡村的夏夜遗忘在了岁月的深处，好久好久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真实了。这乡村夏夜的小树林好静，静的只有蛙鸣虫吟，以及晚风与树叶耳鬓厮磨的爱恋。抬头仰望林梢，月牙儿弯弯，恰似童年的歌谣，伴我就在这林间漫不经意地走着，一步步走进幽深，好似一步步走出尘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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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那年苦菜花

    苦菜花，是一种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花，在每年的夏初时节，那碎碎的金灿灿的小花便开始绽放在故乡几乎一切有绿色的地方。在那一簇簇呈羽状的叶子间长出的茎干旁，会生出一茬茬的枝杈，这花就在这枝杈上，晨开暮落，一片片地灿烂着；日复一日，一茬茬地绽放着。而在每一茬的花落之后，都会在这些枝杈上留下那与蒲公英一样的花籽，成熟后随风传播，再去延续来年的生命。
    我喜欢这样的山花，它长的有似那菊花一样的花瓣，但较之菊花却生的是那样的娇小精致也不事张扬。在故乡那田间路边的草丛里默默地开着，有时一朵两朵，有时一片两片。是由于它是十分细碎的原因吧，人在远处是很难发现它的，就是走近它，有时也需要扒开草丛，才会看到就在那草丛里有一朵两朵或者是一片两片在那里灿灿地开着、纤纤地挺着、水水地嫩着。
    记得在儿时，每天夏日的午后，早早地吃完午饭，躲过母亲强制午休的管束，偷偷地与小伙伴们一起在故乡的满山遍野里跑，采回一束束的这样的小花放在自己的卧室，下午放学归来，满屋子里就会弥漫着那淡淡的花香。
    苦菜花的叶子是当时农家吃的最多的野菜，每逢夏初时节，故乡人多有采集。记得那时有一次与邻家大婶一起去采苦菜，那风趣乐天的大婶一边采一边扯着嗓子唱着“苦菜呀花开，遍山冈呀”。她就只会唱这样一句，就这样一遍遍单调地重复着。后来才知道，这是电影《苦菜花》里的插曲，被大婶这样扯着嗓子一唱，那满山遍野里回荡着的便都是这歌声里飘出的野性和泼辣。从此以后，在这夏日的午后，这故乡的沟壑涧便充满了我们一遍遍重复唱着的这一句歌声。是我们自己的真实心声，也是学着大婶扯着嗓子那种情形的相互逗趣。有时候唱累了也跑累了，就会采来几束苦菜花的花籽，到那岸边用力一吹，刹那间那象蒲公英一样的小伞便会纷纷地顺着崖岸飘向沟低，飘的很远很远，象放飞自己的梦幻一样把自己的期盼都吹向那远方。我的童年就是在这夏日的田间沟壑里、在这一片片盛开着的花丛间，在这不成调子的歌声中、在那一只只飘飞的小伞尖上带着自己那各种各样的梦幻和期盼一年年地嬉戏着。
    如今，在我工作和生活的那个城市到处都开始搞起了城市的绿化，在那一片片绿茵茵的城市草坪里，会有一簇两簇的苦菜花间杂其间，有时也会在楼前院边突然发现有一株两株黄色的小花是那麽顽强地从那水泥地的缝隙里长出，默默地绽放在那被人忽略的墙旮旯里。每当此时，我就会想起开遍故乡满山遍野的苦菜花以及它给自己童年带来的那无限的乐趣。而初夏时节正是故乡的苦菜花盛开的时节，也是在这样的时刻我有幸回到了故乡。
    此次回到故乡，在经历了一番外面精彩世界的彷徨和困惑之后，走遍故乡的沟沟壑壑，又见苦菜花开，重温童年的情趣，这自己儿时那麽熟悉的苦菜花，便成了我对人生的又一次认知。
    我爱这种黄色小花的品格，它生的顽强，只要有土壤，无论是多麽的贫瘠，只要丢下一粒种籽，它就会绽开一片的灿烂。它长的不卑不亢，与杂草一起，它只管以自己对生命诠释的姿态和颜色生存着、生长着，即使在这无人知晓的荒野也不落寞、也不浮躁，以自己独有的品格坚守着属于自己的那团阳光和土壤，于无声处，没有蜂来蝶舞的欢愉，没有登堂入室的恣意，它坚守着的是生命的自然与自己个性的舒展。它不事张扬地选择在一个毫无喧哗的时刻，在一个不经意的季节悄然地绽放着，虽然它的花开花落只在一天之间，每朵花的青春与生命的潮起潮落也全在这一天之中完成，但它一天一茬，一茬一灿烂，不逝昼夜在整个夏季，而且潇洒自如，无怨也无悔。婴弱中夹杂着执拗，淳朴中浸润着刚烈，它对自己生命中的缺憾能以自己独特的生存追求方式报以坦然，用自己那茬茬的绽放延续着生命的盛宴，对此，谁能说这一日的绽放不是永恒的灿烂呢？
    在这乡居的日子里，走向故乡的田野，走在故乡的沟壑间，象儿时那样时不时地扒开草丛去搜寻童年在这里洒落的梦幻，与这故乡的苦菜花不期而遇，我的心被震撼了。看沟壑与溪流融汇，看阡陌与田埂纵横，挽风儿在怀，浸绿意于心，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充满无限乐趣的童年。就这样，伴着脚下这一朵朵一片片浸没在草丛中的苦菜花走去，这脚步是如此的从容，抬头望天，夏日里，这故乡的天空竟是这样的湛蓝湛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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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今年燕子谁家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在老家的老屋里，那年清明节刚过，就从门窗上噌地飞进一只小燕子，叽叽噜噜地叫着在厅堂内飞来飞去。少不更事的我立刻就来了兴致，便在满屋子里奔跑追打着，但是，旋即就遭到了母亲的呵斥，那是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母亲呵斥最为严厉的一次。后来，母亲告诉我，燕子是吉祥鸟，到谁家说明谁家有祥瑞之气，所以是不能追打的。我把这样的信息传递给那些童年的小伙伴，从此，在每年的春天若谁家没有燕子来，谁家的孩子就很落寞，因此，这黑色的小精灵就成了我们那时心中的抚慰，我们也就喜欢和爱护起了这些黑色的小精灵了。
    记得从那一天那一只燕子来临过以后，第二天之后的连续几天，它又带来一只燕子，两只燕子在老屋的厅堂里进进出出，后来选择在了楼板下的一根长长的钉子上开始筑起了自己的巢。竟是那样的神奇，就在那一根细细的钉子上，被两只燕子来来往往地用衔来的泥草不几日就筑起了那样精致而稳固的巢，从此，两只燕子就在老屋里住了下来。在每个春天里它们就象那每年的风信如期而至，一直到秋末又按时而去，年复一年，春来秋去。每年的春夏秋三季，老屋里都留下了它们灵巧的身影和充满了那叽叽噜噜的声音，也给自己儿时带来了无限的童趣。
    童年时代的我，每年在度过那毫无生气而又漫长的冬季之后，待那河边柳条青青、路边小草发芽的时刻，我便会搬着指头数着日子期盼着燕子的来临。终于等到清明节过后，天空中便有了它们那俊俏轻捷的身影。在那阳春三月莺飞草萌的时节，走过故乡那空阔的田野，有时就会发现在那横过田野上空细细的电线上，停着几个小黑点，远远地望去，在徐徐的春风里，有那一望无际的正在返青的绿油油的麦田的映衬下，这情景就象是谱写在乡村大地上的五线乐谱，是这每年都按时南来的燕子把故乡之春的乐曲奏响的呀。
    还记得老屋里的那两只燕子每年飞来时，都要把自己的巢再重新整修一番。他们一遍遍地从河边池畔衔来小小的泥丸，然后从嘴里吐出水沫，把泥堆抹在那旧巢上，这时就会看到那旧巢上一片干一片湿的，那湿的地方就是它们今年才堆抹上的新泥。我敬佩燕子的这种劳作的精神，一日之内，来来往往不停，他们把巢内破碎了的泥草叼走，又从外面衔来新泥补上，从未见它们有过一刻的清闲，日复一日，煞是辛苦。
    燕子是非常爱清洁的鸟儿，他们虽然是衔着湿泥来来往往、涂涂抹抹，但从未看到过它们的身上有一丝的泥星，那雪白的肚皮、暗红色的下颌、乌黑光亮的羽毛每时每刻都是那麽的洁净。每当看到这洁净的鸟儿飞进老屋，我就会时刻注视着它们的一举一动，特别是那象剪刀一样的尾巴，刚落在巢上时为保持身体的平衡会突然展开，待占稳后又徐徐合起，那样的姿势十分优美，以至于引的自己在心头总会陡生一种意欲靠近它的念头，想把它攥在自己的手里，让它那圆滑光亮的头在自己的脸颊上磨蹭着。许是母亲当年的呵斥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太深刻，自己这样的念头也只能是想想而已了。只是待燕子刚下卵的时节，瞅着老屋里再没有其他人而燕子出去觅食也没飞回来的时候，便把姐姐叫来，俩人搬来梯子，让姐姐在下面扶着，我就会蹭蹭蹭地赶紧爬上梯顶，探头探脑地向巢里望着，看几眼那有序摆放在巢里的几枚圆溜光滑、斑斑点点的鸟卵，心中便有一种异样的满足。然后就急匆匆地下来，把梯子仍放回原处。待那巢内的雏燕被孵化出来的时候，是这老屋里最热闹的时刻，也是自己最兴奋的时候。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一开始还都是静静地伏在巢里不声不响，但一待老燕子衔着满嘴的小虫子飞进老屋刚刚落到巢边的时候，顷刻间便都会竭力地把自己的脖颈伸的长长的，纷纷张开那黄黄的大嘴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了，一天之间这样的情形不断。每当此时，自己就会乐乐地注视着，注视着这充满生趣的场景，自己也仿佛走进了它们的生活。
    秋天来临了，巢内的雏燕早已褪去了茸毛，浑身长出了与老燕子一样的羽毛，该是他们炼翅飞翔的时候了。这样的时刻老燕子就会带着他们一遍遍地飞出老屋，在故乡那广阔的田野上高高低低地窜飞着。从此在故乡的村里村外便到处是一片燕子的呢喃声，人随便走到哪里，都会在你的头顶上或眼跟前倏忽掠过一只或两只飞翔的燕子，留下一串叽叽噜噜的叫声，伴着远处打谷场上隐约传来的那石滚子咯咯吱吱的声音，在这成熟丰稔的季节里，诉说着故乡的丰年。
    后来自己长大了走出故乡，在求学的日子里每每读到唐人杜甫的“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的诗句时，我的脑海里便会浮现出这样的幻象：春回大地，万木争荣，一群少不更事的乡村孩子在那广阔的田野上奔跑嬉戏，绿油油的麦田铺向天边，青山绿水柳柔花艳，天空上微风轻拂燕子斜飞，大地上池塘细雨鱼儿跃出。这不就是自己曾经十分熟悉的那故乡的春天吗？故乡的春天里只是因为来了这黑色的小精灵，才把故乡那原本就有的一切点拨的是那麽的充有灵气、跃动的是那麽的溢满生机。只是这多年远离故乡，整日穿行在城市楼厦林立的那逼仄的空间，在这城市里年年春来，春来厅堂前终不见那轻灵的身影。每每故乡人来，谈起最多的也都是在如今经济发展的故乡，座座的红砖瓦房取代了那幢幢的陈年老屋。每当此时，我就担心那门窗上镶满明亮的玻璃而密封严实、屋内装饰一新而无一处能供那每年南来的燕子栖身的空间，这样的境遇会让儿时所见的一切从故乡土地上消失，成为一个遥远年代的风景。
    这梦牵魂萦的故乡呀，今年春风回来了，我也回来了，但是，我怎麽突然发现在这乡居日子终也不见那儿时熟悉的黑色小精灵呢？老屋虽不在，而青山还有痕，那年燕子呢喃，今年燕子谁家？是不是，再过多年之后，那蛙鸣也不再、那炊烟也无影、在那乡村夜雨里道路也不再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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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布谷声声

    在这乡居的日子里，无论是在曙色微露的清晨还是在倦意犹存的午后，无论是在晚霞红透的傍晚还是在静谧和融的夜里，这样的时节，都会听到有惹人的布谷，一声声一阵阵从窗外扑来，如轻风微雨，似溪流清泉，声声醉人。
    清晨早早地起来，走出村庄，走向田间小路的弯弯曲曲，微露的曙色下，远远地望去，阡陌纵横的田野上已有早起的乡民劳作的点点身影和仨俩不急不躁正在小路上赶往田野的乡民们的说话声。回首在曙色笼罩下的村庄有一缕一缕的炊烟升起，眺望田野尽头有曙色在慢慢地泛白，每当此时，便会听到有布谷鸟的声音，一声悠长，一声短促，感觉是从那麽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泥土湿润的清香，象是伏在晨风温柔的背上，在故乡这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它震落了路边散落在野花芯蕊中含着的晨露，也把村庄上空弥漫开来的炊烟揉的柔柔曼曼。布谷声声催人，又声声入耳如此撩人情思。它原是乡民们耳熟能详的田园情调，又象是儿时拿几枚石子在水中打的漂儿，自然而悠长。但是，此时又闻布谷声，我竟痴了，痴在这天旷地阔的阡陌间，痴在这几声长长短短的空灵里。
    记得在儿时，父亲有一次从田间劳作归来，给自己捉回一只全身紫黑的小鸟，没人告诉我这鸟儿的名字，只是知道它是吃害虫的。当时，我便将家中的鸟笼找出，把这鸟儿关进，就邀来一群小伙伴漫天野地地疯跑着去捉小虫子，回来给鸟儿喂食。谁知这倔强的鸟儿竟拒绝为它进食，一见人来便惊恐地在鸟笼里撞来撞去。只是待到第二天的午后，我们还是不死心地又捉回一匣子各种小虫子归来时，就听到在那寂静的大院里有一声两声“布谷、布谷”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是那麽的熟悉，那麽的洪亮那麽的近，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手中还提着满匣子的小虫子，我们便纷纷扑入院子里去寻找。原来是那笼中的鸟儿发出的声音，原来这鸟儿就是布谷鸟，一个让孩子们感觉这样亲近的鸟。
    以前在这春末夏初时节会时时听到这布谷鸟的叫声，而每每听到的时候，它好象都是在那麽遥远的地方，似乎是在田野尽头的那边、是在沟沟壑壑的那头，而今就在大院这棵老槐树上挂着的鸟笼里，这时常听到的声音就是这满身长着黑色羽毛的鸟儿发出的。现在想来，那时是自己第一次知道，这种鸟儿就是常常在自己小学课本里出现的布谷鸟。记得当时我们把它放归时，当刚把那鸟笼打开，它便扑棱棱地窜出那高高的院墙，穿过村庄上空那密密的树枝，在孩子们追逐着的目光里，看着它远远地消失在远方，一直听到在远方山的那头，再一次地响起那声声的布谷。
    从此，每年的春末夏初，在故乡的旷野上就有惹人的布谷，声声如雨，伴着自己儿时的歌谣，走过了我的童年。后来，在中学的课本里，我知道了这布谷鸟就是那大杜鹃。据说杜鹃原出蜀中，“状如雀鹊，而色惨黑”、“暮春即啼，夜啼达旦”、又“至夏尤烈，昼夜不止，其声哀切”。更是因为读到了那则“望帝春心托杜鹃”的神话传说，这布谷催春的欢愉之声，便变成了子规啼血的悲啼哀号。后来又读到它“不能为巢，居它巢生子”，将自己的卵产在莺巢，让莺替他孵卵哺雏，我便又可怜起了这种苦命的鸟。它自卵产下后，即被其母所弃，寄居在莺巢里。从此那感人的悲啼哀号又变成了令人心酸的凄厉啼唤。就是这种黑色的鸟儿，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和知识的长进，便一直这样蹂躏着自己的情感，直到自己离开故乡走上人生的旅途，变成了自己浓浓的乡愁。难怪当年那漂泊异乡的李太白他乡遇杜鹃，把乡愁化做了这啼血杜鹃“一叫一回肠一断”的刻骨铭心呢，却也真的“不如归去”。回想自己这多年来羁旅在途，偶有一只啼血的杜鹃惊心，把那满山川哀号的心伤肠断，又何尝不是被生命感动的太深，何尝不是源于自己心灵深处的天籁呢？
    因此，在自己的那些远离故乡的日子里，耳畔时时会响起故乡的布谷声声。羁旅的脚步走过春、走过夏，他乡旷野里响起的每一声杜鹃声，便足以溅起自己对故乡刀刻一般的思念。每当此时，故乡的一株小草、一朵山花、一缕炊烟、一弯新月便一时会是那样鲜活地走进自己的心里，让自己忘不掉的是故乡小路的曲曲弯弯，还有故乡田野上的风轻云淡，更忘不掉的是自己儿时的那只布谷鸟，那从遥远的山的那头传来的布谷声声。
    我不知道人们为甚麽要把这牵人情思的布谷声与那哀婉血腥的神话传说联系在一起，如今伫立在故乡早晨这温润宁静的田野上，但见沃野片片、沟壑连连，天空上有轻柔如练的炊烟漫漫，田野里有勤于农时的身影点点，还是从那麽遥远的地方传来声声布谷，长长短短，婉转啼唤，活脱脱是一幅“田家侯之、以兴农事”的乡村田园。此情此景，我只是知道，在这远离城市的乡村，在这布谷声声响起的地方，就是与童心与欢愉与美丽贴的最近的地方，更是与世故与物欲与贪婪离的最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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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满天都是小星星

    乡村的夜晚是迷人的，迷人于那满天的小星星。
    一入夜，乡村很静，有一两声长长短短的犬吠，有一两声有气无力的蛙鸣，抑或会有夜宿在枝头的蝉突然被甚麽夜鸟啄住的一声凄惨的叫声，还有不知是谁家妇人拖着那麽悠长的嗓子唤着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都把这夜的宁静推向了极致。这样的时刻，我喜欢沏一杯香茗坐在天井的石桌旁，感受这乡村夏夜的风送来的缕缕温馨，仰望着深邃的夜幕里挂着的那一弯暗淡的新月，还有那布满夜空的点点繁星，一任自己的思绪被这轻轻的风儿吹向那夜幕的深处。
    “青石板，钉银钉，天上的星星数不清。”这是在儿时自己背的滚瓜烂熟的童谣，那时自己确实相信，这深深蓝蓝的夜空就是一块硕大无朋的青石板，那点点的繁星就是钉在这石板上的颗颗银钉。特别是在那要有雨来的日子里，这夜空上的星星就显的特别的多起来，密密麻麻，到处都在闪闪烁烁着，最数是那条纵惯夜空的天河，每逢这个时候便会十分的清晰起来，细细地分辨，原来那白茫茫一片里竟有那麽多的小星星在纷纷地眨巴着眼睛。那时的感觉，这满天的小星星就象自己那些顽皮的伙伴，一闪一闪地眨巴着眼睛，总是让自己感觉是那麽的狡黠和机灵。记得那时总会缠着母亲给自己讲一些故事，那时的感觉，母亲就象是一本故事大王，每天都有讲不完的故事。
    那时，也是这样的夏夜，天已经很热了，吃完晚饭，夜里没事，母亲就会常常在院子里铺一块凉席，我就依偎在母亲的身边听母亲指着天上的星星讲好多好多的故事，特别是那位于天河两岸的牛郎和织女星，是母亲讲述最多的，也是母亲讲述时最为动情的。
    牛郎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哥哥和嫂子生活，而嫂子的狠毒心肠让牛郎感觉只有自己放牧着的那头老黄牛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二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相伴为生。是这牛郎忍辱负重和憨厚老实的性格感动了上天王母的七仙女，那仙女便变为织女下凡欲与牛郎喜结良缘，但牛郎限于自己的境遇始终未敢答应，无奈的织女在离开牛郎时给牛郎留下一句话，说是当他遭受厄运时一定不要离开这只老黄牛，到时候它会救牛郎脱离险境的。说毕，织女飘然而去，牛郎又继续着他艰辛的生活。
    一日放牛归来，还没有等牛郎把这老黄牛栓进牛棚，那经常是凶神恶煞般的嫂子今天却格外的亲和，早早地就把煮好的饺子端给牛郎吃。往日自己只能吃些剩汤馊饭，今天却遭遇这般不同寻常的待遇，着实让牛郎感到了不解。正在嫂叔二人推推搡搡之际，牛郎手中牵着的老黄牛突然仰头把嫂子手中盛满饺子的碗顶落在地上，刹时间地面上的砖被饺子里包着的毒药浸出了一片的白沫。原来是这狠心的嫂子趁丈夫不在家之时想毒死牛郎好独吞家产。无奈，牛郎只好与嫂子分家，这个时候还是那只老黄牛突然讲话了，告诉牛郎甚麽家产也不要，就要院子里的那辆破牛车和与自己相依为命的老黄牛。就这样，牛郎被嫂子赶出了家门，驾着牛车朝荒天野地里走去，最后消失在天际的尽头，直到被这只老黄牛拉着升上了天空，最后与织女相遇，过起了幸福而安宁的男耕女织的平静生活。但这样的好景不常，他们的事情终被王母发现，王母经过劝说自己的女儿无效之后竟拔下自己头顶上的银簪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条宽阔的天河，把这对有情人隔于了两岸。
    当时听母亲讲述了这凄惨的故事之后，每逢夏夜我就会一直在院子里呆到很晚，每每望着位于天河两边的牛郎和织女星，自己年幼的心灵就为他们的不公遭遇愤愤不平。母亲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的家庭，不但会讲这麽多的动人故事，有时还会吟诵许多的唐宋诗词，如“七八颗星天外，两三滴雨山前。”“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玉阶月色凉如水，卧看牛郎织女星。”等等，等等，虽然当时自己不会完全领会这些诗句的涵义，但恍惚间总感觉是那麽优美的意境。特别是在那满天繁星的夜里，这牛郎织女的故事，这些优美意境的诗句就这样伴着自己走过了整个的童年，直到现在，置身于这乡村夜色的星空下，想起这些，都有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感慨。
    是的，这乡村的星空是自己太熟悉的星空了，也是自己好久违的一份情感了。这麽多年来，自己漂泊在那些繁杂的城市里，每天晚上的灯红酒绿以及流光溢彩的楼厦街巷，一年四季你不会看到这样的星空，更难领略到这份怡情。城市里的夜晚没有星空，有的只是那嘈杂白昼的延续，那林立的楼厦，那眩目的霓虹，那马路上的车水马龙，那充斥在各个角落里的嘈嘈杂杂，都把那城市的星空挤的成了一片空白，把城市夜空里的星星都挤到了乡下，也把城里人的心挤成了那样的逼狭。
    我觉着，乡村的星空是每个人心目中的一方净土，当你在那尘世烦恼的煎熬中奈不下去的时候，就来乡下吧，在这乡村的夜晚里静一静自己心头的浮躁，让自己那胀的满满实实的心灵来领略一下这乡村美丽的星空，再品一品当年在星空下母亲给自己讲述的那些动人的故事和那儿时对乡村星空感受的优美意境，抑或再回味自己儿时在这星空下捉迷藏、听蛙鸣的童年生活情趣，这样的时刻，你会感觉，会有一阵轻轻的风儿从那密密麻麻的星空里飘来，飘过心头，留下的都是一次次的触动，留不下的却是道道的风痕。
    谁说只有孩子们的眼睛盯着星星？当你真的领略了这乡村的星空后，你就会突然悟觉，这乡村夜空里的星星盯着的却不仅仅是孩子们的眼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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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绿云深处

    在故乡以北那沟沟壑壑的尽头有一条绵延的山岭自西向东逶迤而去，不见首尾。它的主脉叫嶷神岭，也叫羿神岭，仅听它的名字就能让人感觉出有那麽浓的神话韵律。岭的海拔在一千米左右，虽无险峻挺拔的高峰但山势蜿蜒盘曲，如卧龙云腾雾罩，忽隐忽现奇幻美丽。据说北魏孝文帝当年从此路过时，看山岚缭绕山势起伏不定如行蟒游龙一般，便赐名为嶷神岭。而羿神岭的由来则是要追溯到那远古时期了，它与那神话传说中的后羿射日有关。在此岭的北面有一座三崇山，它就是古书《淮南子》中所述的帝俊令后羿射日之山。羿射九乌之后曾引帝俊雷霆大发，随之也就被帝俊谪与此岭，故此岭又称为羿神岭。
    在故乡所处的这块不大的平原上，南有精卫填海的发鸠山，北有后羿射日的三崇山。儿时就听大人们常常说起，这故乡是一块风水宝地。在故乡人一代接一代流传着的传说中，不知在哪年哪代曾有过海市蜃楼在故乡的大地上出现过，其中有巍峨的宫殿、高森的城墙以及游走的人影，活脱脱是一幅都城的幻象。历史上华夏曾有过东西南北四京，而在故乡人的传说中，这里便应该是中京。
    故乡在自己儿时的心目中就是这样，就认为它是大地的中心，而那位于故乡之北的羿神岭就是这大地的边际。就在那羿神岭西边斜斜的叉出一道山岭，因岭上有庙而被称为庙儿岭，每逢晴日站在故乡的田野上北眺，虽不见庙宇，但那庙宇旁竖立着的一座石塔却历历可现。记得儿时有小伙伴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只望远镜，我们便一个挨一个地轮流抢着眺望。从这望远镜里不但能看到那十分清晰的塔身，而且还能望见从那岭上繁密的树木中飞出的一角庙檐，接着再慢慢地向羿神岭的方向扫视，原来岭上那一片随岭势而生的郁郁葱葱，竟是一棵接一棵的密密麻麻的树木。在儿时的心中感觉是那麽遥远的山岭一时间便被拉的如此之近，这样望着的次数多了也时间长了，从此在心中便不再满足于这望远镜里的世界了，从心里腾起的便有一种急欲走进它的强烈欲望。
    后来随学校组织的夏令营，我第一次走进了这羿神岭。童年的心不会去领略那美丽的景色，有的都是好奇和神往。当那时立于那岭巅再向北眺望，视线里依然是绵绵没有边际的空间。那是我第一次领略了这天地之大呀，还有与这羿神岭相似的那麽多名字，如凤凰山、摩天岭、河神峪、黑虎口等，以后，随着年龄的增进，我曾多次去到过那羿神岭，除了仍还保持着那一份好奇和神往之外，多了的，便是对这美丽景色的领略和感受。这里是一个绿的世界，密密麻麻的树荫遮天蔽日，炎炎的夏日把林间蒸起的丝丝潮润腾上林梢，把那天空飘着的片片云朵也染绿了。走向这满岭的树林深处，你会感觉，人也绿了。
    如今的羿神岭被故乡人称为是北方的张家界，随着一处处景区的开发，这故乡的羿神岭凭借着山清水秀林幽岭长的独到特点，构成了北方张家界奇幻美丽的风貌和神韵。在这乡居的日子里，选一个晴朗的午后，邀当年的小伙伴，我再次走向了这羿神岭。
    远眺那郁郁葱葱的山势，影影绰绰如腾云驾雾的蛟龙，若隐若现于那沟沟壑壑尽头的一片绿荫之中。一进入其中，满坡满梁的绿气便扑腾而来，仿佛就要把人的全身燃绿，直沁心脾。满目的绿荫遮天蔽日，一株株细长笔直的洋槐直插云天，密密麻麻的树木把视线挡的很短，只能看到地面上那被小花小蔓轻轻柔柔怀抱着的羊肠小道随着岭势的起起伏伏蜿蜒而去。感觉不到风的吹拂，但能听到有被山风掀动的林涛在远处林梢顶上隐约做响，林间偶闻有人的说话声，但终不见人影。时而又闻有山泉叮咚做响，不经意间又会有被惊起的林鸟扑棱棱飞走的声音。行走其间，注目前视时，偶尔会发现在那绿荫中会突然飞出一角庙宇的飞檐，待转过一到弯后再回首时却又不见了踪影。带着儿时的记忆，伴着走走停停的脚步，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些曾经的熟悉，而心，就在每一处尚能指点的熟悉中流连，流连那一个又一个的怀想，闪亮如昨。脚踩在林间质地松软的小路上，看沟壑还是当年的那条沟壑，望山岭还是当年的那道山岭，这树依然是当年的那般粗细，这脚下的小路依然是那样的熟悉，只是当年那些曾经在这里穿行嬉戏的孩子们如今都已经长大了。长大了再次相约而来，来了，每到一处却依然还是如儿时所见一样的鲜活。
    走过故乡的沟与壑、趟过故乡的山与水，再悦目的景色、再怡情的风光都已退其次了，荡漾在心头的却全是儿时经历的点点滴滴。直让人感觉，就在这周遭绿云翻卷之处，它展现给自己的不是风景，而是一个个那麽熟悉的故事，它就藏匿在这绿云深处，随着踏动的脚步，它便会一个个的走出，伴你舒展昨日的纯情。同时也不由的让你定心识、感旧怀、悟人世沧桑，然后，再手牵着手，心律着心，回头再走自己的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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