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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下已经是凌晨了,睡梦中看到许多模糊的人影, 有很多人来了又去了,熙熙攘攘和我檫身而过,记忆的碎片犹如雪花飘摇——那个大男孩李得喜的影子在我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说准确些,他曾是我的一个学生。
七十年代中期,作为知青下乡我回到了山东的老家,当了一名初中代课语文老师,他因此而成了我的学生。
那是我的第一堂课,站在三尺讲台上,我知道自己担子的沉重,望着教室里这些才小我几岁的半大小子和姑娘,心里忐忑不安。我向他们介绍我名字,忽然后排有个带皮帽子的男生站了起来大声说:“老师我们知道你是谁!”随之诡秘的向其他学生眨眨眼睛,教室一片哗然。我不知所措,汗顺着脸直往下淌,皮帽子又站起来说: “你擦擦汗讲课吧!”随后又拌个鬼脸。
我翻开课本找到了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先 解释生僻的字词,然后按上中学时语文老师给我讲过的笔记,加进自己的理解认真的分析课文,学生们个个瞪大眼睛很认真的听着,那个皮帽子一直也再没说什麽,我暗想这堂课总算没出什麽差错,这要感谢当年我的语文老师,让我记下那麽多关于这一课的笔记,不然这第一课还不知讲成什麽样,更不知这些学生在那个皮帽子的带领下出我什麽洋相呢。
就这样我初识了皮帽子和他很俗气的名字――李得喜,并知道他是这个班的班长。
下课后我才打量他,个头很高,有一米七几,不像十四五岁的孩子。一张清瘦的长脸,长着两个大耳朵,眼睛不大但眼珠很黑。他的裤脚看上去好象缺了两寸,袖子也短两分。脚上的鞋露着大拇趾,这一切都显示着他家境的贫寒。
回到办公室,我问班主任谢老师,才知道他是学校临村的一个苦孩子,从小没了妈,靠奶奶和父亲养大,我有些同情他,但谢老师提醒我:这孩子由于奶奶和父亲的溺爱,养成放荡不羁的性格,别的老师也说他上课很难管教。为了管住他,才让他当班长,他在班上很有影响力,别的学生还真听他的。想起他在课堂上的表现,我还真有些后怕呢,但自从听了我的第一堂课,他却对我再没为难挑剔过,我渐渐的与他熟悉起来,经常通过他收取语文作业。
有一天上午,我下课后看到谢老师正在送一位村民,我听见他正在说:“你们得好好管管喜子。”谢老师说:“王队长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给他谈谈。”后来谢老师告诉我,刚才来的是李得喜所在村的生产队长,前天李得喜他们送到队上的牛草里面有泥,牲口们不好好吃,管牲口的就责骂了李得喜几句,让他们割牛草时注意别带土。谁知李得喜回去就告诉他的小伙伴谁都不许去割草了,放学后大家聚到一起玩了个痛快,一根草都没往饲养室送。饲养员只好拿干草喂牛,但这个季节是喂青料的时候,牛们绝食不吃干草,饲养员无奈只好找到生产队长,告了李得喜的状,队长就找到了学校里。
我这才知道李得喜果真有那种少年首领般的号召力。谢老师对我说:“李得喜听你的,你给他谈谈。”我心里没底但也只好答应试试。我找人喊他到办公室,说起这档子事,他首先问我如何知道的,然后涨红着脸大声说:“好呀,告黑状告到学校来了,我就是不去割草!看他们能怎样我!!” 我不急于批评他,等他冷静下来后,就细说道理。我的耐心好象感动了他,他静静的听着,承认了错误。下午我看见校园的小菜园边上堆着十几捆绿绿的青草,不用说,那是李得喜带他那帮同村伙伴借午休时间顶着烈日割来的。
自这次青草事件后,他与我的关系更融洽密切了,我更多的从学习上关心他,课堂上他也经常提些问题,有时逼得我不得不去书上找答案,然后再告诉他,在他的带动下这个班的课堂纪律也好多了。看到他们的进步,我也感到许多欣慰。
那时是每一周都要写作文的,我很喜欢看学生们写的文章,翻看他们的作文,就像好看到学生一个个站在我的面前与我说话,我能从文中读出他们的表情,神态,动作,不用看名字就知道那是谁写的,每一篇都那么本色,那么自然,时常令我忍俊不禁。李得喜的作文句子很通顺,段落也清楚,但内容有些空洞,究其原因主要是词汇少。有一次在我的办公室面批他的作文,我讲了他此次作文的不足,讲了应该如何叙述,并随手拿了一本学生写得比较好的同题作文读给他听,读完我轻轻的拉着他的大耳朵说:“学学人家吧。”谁知他憨笑着反驳我说:“老师,别说了,要是屎壳郎能酿蜜还要蜜蜂做啥?”听后我和其他老师都大笑不止,我说:“天呀,你的的词汇不贫乏呀,怎麽就用不到作文里呢?”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路边打麦场上聚集着一群人,走到跟前才发现,麦秸垛上坐着一个疯女人,大冬天敞胸露怀的在傻笑。一群男孩子在欺负她,有的喊着:“疯春玉不害臊,想嫁丈夫没人要~”、“傻春玉真是傻,生个孩子叫面瓜~”,说着还动手拽她的衣服,我正要上前劝阻,却听见一个人大喊:“滚蛋,不许欺负她。”说着一拳打在一个男孩的脸上,那个男孩没防备摔了一个趔趄,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这时我才看清来人是李得喜。我听见其他孩子起哄:“打他,疯春玉又不是他妈,他管闲事干嘛!”我用力的拉拉这个推推那个,想把他们拉开,但李得喜眼里冒着火好似打红了眼,怎么也拉不住,我被夹在了中间,不知谁的一拳打在我的脸上,我大叫一声重重的摔在地上。这时候李得喜才住手,把我扶起向那一帮孩子大喊:“打我的老师,我绕不了你们。”那些男孩这才四散逃走。李得喜走到那个疯春玉身边,把她的棉袄扣子一个个系好,又帮疯女人穿好鞋,帮她擦擦脸上的灰尘。我走到她们的身边,看到了他流泪的脸和颤抖的唇,他不抬头也不看我的低声说:“老师,她是我妈。”
他告诉我,他妈年轻时失恋得了精神病,因家境贫困得不到及时治疗而越来越严重,后来就疯得不认人满街跑,他的外婆外公年迈顾不了他妈妈,多年来她就这样流浪在各村。当年李得喜的父亲已到结婚年龄,但因家庭出身不好找不到结婚对象,为了传宗接代,他爷爷说服父亲,收留了春玉,一年后生下得喜,但后来他们没看住春玉,她后来又流浪到别的县,最近才又在此地出现,这次他们母子遭遇纯属偶然。听后我心里酸酸的,看着这可怜的母子,我不知说什麽,更不知道怎样安慰这颗年少悲凄的心。他说:“老师,天黑了,你回家吧。真对不住你,让你挨打。”我抚摸着火辣辣的脸说:“别这样说,我是你老师呀。”“老师,你要是我姐多好。”他看着我忧忧的说:“别人不知道她是我妈,你替我保密吧。”我默默的点点头,不知他如何处理现在的春玉。他又催我:“天黑了,你回吧。”我只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我回头看看他们,还在打麦场上……直到后来我离开学校这都是个谜,也许他送妈妈到了他们家,也许陪妈妈住在了那打麦场上,也许又与他父亲一起把她送到了后来收留春玉的那个人家,据说那里还有得喜同母异父的妹妹。
这件事发生后,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忧郁,但很信任我,几乎家里发生什麽事都会告诉我,让我帮他出主意拿意见。我更加同情他,有时便从我29元钱的工资中抽出一部分给他买些日用品。起初他不收,后来见我很诚心帮他便收下了。有一次他来办公室交作业看没别的老师在,竟然调皮亲切的喊了我一声:“老师姐姐。”我故作严肃的吓他:“不许放肆~”他嘿嘿的笑着跑了出去……
当年学校院内有一棵石榴树,一到七月,石榴花似火,吐焰怒放,燃红了枝头,这可真是这个穷乡僻壤乡村中学的一景。每到此时,我下课后总要绕到她的身边看看,拣一朵掉到地上的石榴花放到鼻子上闻闻。有一天我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忽然看到李得喜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印花布兜,走至我面前,他朝我笑笑说:“老师姐姐,给你。”然后扭头就走,我打开布兜,原来兜里装满了带着枝叶的石榴花,我回到办公室,找了个瓶子灌上水,将那些石榴花一枝枝的放进去……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要离开这所学校了,当我走进教室与学生们告别时,黑板上是一幅全班同学签名的“欢送画”。全班同学们都给我送了各式各样的小礼物,每个人都围在我身边不停的说着话,我还是下意识的发觉少了得喜,正要回头要找他的时候,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张卷着的画满脸是汗跑到了我面前,深深的鞠一躬,说:“这是我跑到镇上买来的画,祝老师学习好――”,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里李铁梅高举红灯的剧照。画的左边框竖着写着:送给我的好老师分别留念;右边框的下角写着:学生李得喜。此时,我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涌上了眼眶……
30年之后的今年春节,我在山东父母家意外的接到一个电话,自报家门说是李得喜,我才又记起了当年那个爱说调皮话的大男孩,他说他的儿子今年高中毕业准备报考华北水利学院,因为这个院校在郑州,他想让我帮帮忙,我才知道他有了这麽大的孩子。他说他想见见我,我告诉他初四返郑,他说初三带孩子到我家。
大年初三上午吃过早饭,李得喜爷儿两坐了近3个小时的汽车从老家赶了过来,他们一进门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就径直走到我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头:“婶子、叔过年好,得喜给二老拜年了。”我急忙拉起他,忽然觉得他的个子变矮了――他眼神混沌,满脸皱纹,这就是三十年前那个调皮的李得喜么?那孩子还到像他当年的样子,瘦长的脸上挂着一副长耳朵。得喜对孩子说快喊师奶,孩子怯怯的笑笑喊声师奶过年好。
我把他们让进客厅,他扭头对孩子说:“鬼羔子,好好上学,看还是城里好。吃的好,住的好呀。”我听了心里一紧,知道他已不是那个喊我老师姐姐的李得喜了,也难怪,岁月的无情也让那个幽默调皮的少年自然领袖变的世故圆滑了。说着他端起我倒好水的茶杯大口的喝水,随手把剩茶泼到地上,早晨拖过的瓷砖地板上立刻留下一些茶叶屑。
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子,做了八个菜两个汤,我给他斟酒,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问我:“老师,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工资?”我如数的报来,他用红红的眼睛看看我说:“老师,还是你有出息。我可遭罪了……”我离开学校不久他们也毕业回到家中。后来他考上了高中,但因家里供不起而辍学。他在农村结婚生子。后来他年近40又失去了妻子。家庭立刻陷入紊乱,但他依然咬着牙撑着这个家,为供孩子念书,他说很想来城里打工,但他的父母都已90几岁,他只能留在家里,侍奉老人,照看孩子,还要种地,真是苦不堪言。临了他说:“老师,你是好人,可千万帮这孩子上大学,就上华北水利学院,就留郑州。”
我无法给他解释我的苦衷,我只好说大家都一样,谁家都有难念的经文。只要孩子好好学习,考够分数线,我会帮忙的。他以为我在推诿,赶紧对孩子说:“孩子,把咱带来的烧鸡,鸽子拿出来给师奶吃。”孩子赶紧把包打开拿出东西,我赶紧阻拦说桌上的菜都吃不完呢,走时拿给老家奶奶爷爷吃好了,李得喜一听赶紧说:“看不起我!我有钱给老人买吃的。” 说着打开纸包,将那些烧鸡,炸鸽子堆到了餐桌上……
望着这个陌生的李得喜我差点掉下眼泪,我心中唏嘘感叹:得喜,当年你一定想上完高中,再上大学,假若你真要是上完高中,考上大学,又会是个什麽样子呢?
2004.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