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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旅行还未及开始,旧的旅程也或许未及结束。想与朋友们继续分享一些已成文字的东西和图片,希望能带给大家好的心情,更希望提供另一种视角,或能抛砖引玉。
2004、8、5
邻座那个去小金做汽车售后服务的人,他说一个人旅行会觉得好像在流浪。我当时想着,假如流浪的时候想象自己是在旅行,就会高兴起来吧。
我搬出藤椅坐在日隆镇青年旅社的走廊上,披着刚买的羊毛披肩,看栏杆下面人来车往。头还晕着,栏杆下,各种山庄、宾馆的牌子挑起在房屋边,河水在桥下哗哗地响。旁边的藏式房屋顶上,四角和正面中央都耸成堡垒一般的形状,破旧然而透明的灰色经幡在风中飘着。墙壁有的刷成白色,留出的石坯色彩也形成堡垒的图案,又像原始的鱼纹。有些图和底的色彩倒过来。
楼下酒吧的主人在练习架子鼓,我就着鼓声拍摄了一会儿,于是阳光和青山都仿佛跟我一样,踩着鼓点微微摇晃了。
此时我坐在酒吧里,酒吧主人唐炜配合着音乐继续练习架子鼓,他的大狗蹲在门口呜呜地叫。我一面在电脑上敲字,一面喝着嘉士伯,随手翻开在成都买的书,看到这样一段引文:
“这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有许多当年我以为能在心中长存不衰的东西,也都残破不堪,而新的事物继而兴起,衍生出我当年预料不到的新的悲欢;同样,旧的事物也变得难以理解了。”
——《在斯万家那边》
明天,我要去看四姑娘山。她们是否能让我惊愕,将那些不存在的东西引入现实,引入光明中来?
从日隆说起
1、
今天晚上,一直听着藏传佛教音乐,开头简直就像齐豫的飞鸟和鱼。在这样的音乐里,我很安静地回想着金黄的散发着奶油面包香气的酥油花,心里念叨着若尔盖、辖曼这些个名字,却久久地,不知该用怎样的笔调来描述它。
到辖曼的第一天,同川大来支教的两个女孩一起爬到山头上去看夕阳,她们说,在这里呆了一个月之后,她们已经失去判断力了。我想,我也早就没有判断力了。
出门之前听很多郑钧的《冰山上的雪莲》,一路上也在听:“戈壁滩上的一股清泉,冰山上的一朵雪莲……我的眼泪啊,能冲平了萨里尔高原……”张亚东的编曲很适合在这样的风景中来听,尽管是新疆风味的曲调。可是每当我提起笔来想要写些什么,却总是混乱不成文,甚至连信也写不出,我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过于透彻,还是过于混沌。文字何尝不是对人的一种嘲讽呢?人所不能企及的那一点像雪莲一样站在山头上,待你爬到山顶,它又像夕阳一样落下。
我没法抛掉这种感觉。
在四姑娘山,藏人马夫尔甲(化名)牵着我的马行走在山脊,我俯视山沟的时候想起了许多战争片,古代的,或者近代的也好,想像山下有很多敌人在往上爬,那真的是很容易打退啊,扔下一块石头,或者放一枪,底下的人是一目了然的。反过来就不一样,可能有阳光眩眼,上头的人影也会迭迭幢幢看不出层次。而站在高处,杀人太容易了。
抬起眼来我却又感到诧异:为什么鹰隼和乌鸦可以在自己的脚下盘旋呢?牛羊却在比你更高的地方吃草,仿佛某种错觉似的。我的迷惑也许正反映了我的卑微:我缺乏高瞻远瞩的头脑,只能够看到眼前,各种景象令我迷惑——它们太不同于我的日常经验了,却又无法从中体悟到更多,禅宗与哲学在此时都显示出一种幽默感,现象与结论都不能令人信服。



2、
巴朗山,海拔大约4500米。过巴朗山口的时候,邻座那人问我:“你有感觉没有?”我摇摇头。他点点头。随后我感到有些胸闷、头痛,分辨不清是否心理暗示的作用。
过了都江堰就沿着岷江在走,下了省道就沿其支流。南水北调的工程在建,巨大的桥墩骄傲地树立在山水之间,河道两边的民房已经拆迁得差不多了。我漠然地看着这些,关于人类的一切令我厌倦。我任由自己的念头安静地杂乱着,让一些抒情性的东西包围着我,于是就想念起一些特别的人,他们像盘山的公路和夹道的溪流一般没入远天。
在卧龙镇歇息时,邻座那人坚持要请我吃饭,他说他吃饭是开票的,所以一定不要我付钱。于是我快乐起来,继续卑微地感激生活的小恩小惠。
日隆镇海拔3100米。四姑娘山,大峰海拔5250米,四峰6200米,终年积雪,是一座处女峰,至今无人登止。
唐炜告诉我,从镇上到花海子距离19.2公里,体力好的话,徒步来回十个小时。我本打算步行去,再租马回来,可是到海子沟口爬了几十米就喘吁吁了,于是就买了张到花海子的马票,150元。
尔甲牵了马过来,那是一匹青骒马,他管它叫“小青”,他说这马只有他能牵住。接下来,我和尔甲处了三天,跟小青处了两天,第三天尔甲换了他的白龙马给我骑,那是一匹浑身雪白非常漂亮的母马。他说白龙性子好,可以不用他牵了,放心把缰绳交到我手上。

(我的白龙马:))
我们走过锅庄坪、朝山坪,那里花开成海。尔甲说,每年农历五月初四,这里朝山节要举行盛大的赛马会。旁边另一个马夫告诉我,有一年他同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赛马,想逮她一下,还是没赢过她。我问,这不犯规吗?他说不,赛马的时候死伤也都不算数的。马背上的我可能颤抖了一下,他们都没有发现。
所以当尔甲说我勇敢、耿直的时候,我有点想不通这样的词汇怎么可以安在我头上。
那些青钢树美丽而刺人的叶片总是很危险地伸展在脸跟前,胁迫我上坡时伏在马背上,下坡时则几乎仰躺着,好像在学习马技。尔甲则对我越来越放心,他回头说了不下十次:你骑马很厉害啊。你骑马已经练出来了。你可以到若尔盖草原上狂奔了。我听了有些得意。但还是没敢去狂奔,因为屁股疼极了,休息的时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3、
尔甲说,如果我想去双海子,就必须得在山里住上一晚,否则走不到的,从花海子往前大约又有十九二十公里,他有亲戚在山里放牧,我可以住他们的牛棚。他说双海子比大海子和花海子都好看,好看的多,但是那里没有什么游人了。我几乎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为了好看,我几乎不顾一切。
第二天尔甲先带我去犀牛海。沿着悬崖走很远,头天又下了一场雨,乱石道上尽是烂泥。我死死地抓住马鞍,屁股疼得厉害,马镫也被撞掉几次,但是心中毫无道理地不害怕。可惜我们还是没能走到双海子,那里太难走了,看上去并不远,只要走过一片草甸再翻过一个山坳就行,但我们都知道那得花上多少气力和时间,而且恐怕还需要登山设备,我只好最终放弃了。望洋兴叹的时候,想到的往往不是危险。同样地,那种学名叫做狼毒的花,外面是层层叠叠的白色小花瓣,中心长成熟了以后就是玫瑰色,非常好看,但闻久了会流鼻血的。

(山上的野花为谁开)
我听说藏人一般不吃鱼,这里似乎已经改变很多了,比如说天葬台已经二十年没有搞天葬。尔甲的两个小弟从河里捞了很多鱼来,鱼汤很鲜,味美,汤里还有我不认识的肉。尔甲说你只管吃,别问是什么,山下的馆子都是挂羊头卖狗肉,他们卖了真货政府要管的。我就吃了。
“大自然养眼又陶冶精神,但不供给你食物,你想活得好就要破坏它。”马建这样写道,他往荒怜的大自然逃去是为了和自己团聚。但事情还不仅仅这样简单。在辖曼,我又一次仰起头,看见整整一面天的清晰无比的银河,仿佛世界也泪流满面。回到屋里提起笔想要写信,依然混乱不成文。新买的mp3里面,郑钧依然在唱:“……你的友情像白云一样深远,你的关怀像透明的冰山,我是戈壁滩上的流沙,啊,任凭风暴啊,把我带到地角天边。”

(花湖。可惜花事不见,只见湖水,澄澈如天)
2004-8-21
若尔盖——辖曼
辖曼属于安多地区,而我去马尔康途中经过的卓克基乡藏人则属于嘉戎分支,安多和嘉戎藏语跟拉萨藏语不同,前者是更正统的拼读法,相当于汉语的文言文,古藏语和梵语成分颇重,因此这里的藏人跟拉萨的藏人也难以沟通。
在文戈村委会“骆驼”们的图书室翻阅若尔盖县志的时候,看到上面讲:“辖曼”是藏语音译,意为“慈氏,弥勒菩萨”。
关于弥勒,我只知他梵名意为“慈中诞生”,也称“未来佛”。姐姐信佛,有时讲一些关于佛的往生后世给我听,我很愿意听故事,可惜不大相信道理,不讲道理的道理也不信,所以只是很感兴趣地听着。听说信奉弥勒菩萨的修行简单易行,只要听到弥勒之名,“闻己欢喜,恭敬礼拜,此人命终如弹指顷,即得往生。”至于那些犯戒造恶之人,听到弥勒之名礼拜忏悔,亦可除罪。这亦好亦不好,因为我也听说有些杀人越货者犯下罪行之后即转山赎罪,完了以后继续杀人越货。好在辖曼这地方民风淳朴,看起来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样子,我住的村委会招待所那间房门的锁就是坏的,我也不很担心,虽然骆驼们还是提醒我不要太大意。

(乡委会之夜。。)
寻访绿色骆驼(非盈利治沙环保组织)——这才是我此次旅行最主要的目的。去之前在网上查询了一下有关资料,知道辖曼是那一代草原沙化最严重的一个乡,“骆驼”们自发从各地去到那里,把青春和友谊奉献给对草原的热爱,这让我感动,也震动。我知道,这是我没有勇气去做的事,所以,我这趟本来没有明确目的的旅行,一下就定焦在了辖曼,原本很想去的年保玉则也最终放弃了。
还在若尔盖的时候跟骆驼的主要策划人饶永联系了一下,因为要赶车,只能约在车站见一面。他托付同车的藏人带我去他们骆驼驻地,也就是文戈村村委会。在车站的时候他跟我说,希望我们这些外人不要戴着有色眼镜来看他们,希望能够理解他们的选择只是一种生活方式。我郑重地点点头,我想我是能够明白这一点的。
途经唐克乡,游人都下光了,车上有藏民瞪着我,大约怀疑我是不是坐过了。我向车窗外望了一下,黄河九曲第一弯,看起来很平常的样子,也许因为时间不合适,不是在最美丽的日落时分。我偶尔跟邻座的藏民搭一下话,但也没太多好说的。我满足于此时的语言不通,因为窗外的草原让人看不够。一整片一整片的草原,只是,有些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白色羊群远望去像蛆虫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辖曼乡的草原沙化主要是因为过度放牧)
然后就到了辖曼,跟许多游客云集的地方比起来,这是个纯粹的藏乡,街上多是穿藏袍的人,这让我很高兴。现在接近纯粹的东西相当少,能够感受到一点已经很不错了。进乡的时候有一大群牦牛在车前慌不择路四散躲开,那情形十分好看,可惜我来不及取出我的家什器械。
经过些藏式平房或偶尔新旧杂交的瓷砖水泥楼房就到了停车场,此时我心里只有不太强烈的新鲜感和一丝亲切的感觉,还没有跟菩萨更接近。那藏民一把抓过我的行李扛上肩,领我走到村子尽头的大院前。铁栅栏门好像并没锁,但他不敢进去,果然两只狗气势汹汹地吼着冲了过来,我知道它们是胆小鬼和小四——在网上查资料的时候就早已听说它们的大名。而且还知道,胆小鬼的母亲马里亚在我来到之前已经去世。胆小鬼生了七只小狗,其余的都送人了,只留下小四。这两条狗有意思得紧,汉人见面熟,只咬藏民,我这么怕狗的人,居然第二天就可以摸它们,跟它们亲近了。
一个女孩跑出来叫住狗,我知道那是小万,她大方地将我们迎进去,一面朝屋里通报着:“又来新客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高兴。后来她告诉我她喜欢这里的生活,并不喜欢城市,我很想知道她放弃了些什么,留恋些什么,但始终问不出口。
进了骆驼们的小屋,发现有许多人正热热闹闹地在拉面准备开饭,除了老胥上前来跟我寒暄几句,其他人大多不理会我,对他们来说,陌生人跟朋友没有分别。也许是习惯了陌生人之间某些必须的客套,我略微有些拘谨,不过很快就适应了,但是因为对于他们的生活一无所知,显得有些笨手笨脚又笨嘴笨舌。

(骆驼开会)
“胆小鬼这个猪,又把人咬了!这下谁还敢来上课啊!”娇娇那天在外面气愤地喊。
娇娇是来支教的学生,我后来拍摄了大段她们上课时的录像,她们给孩子上课,也处理孩子们之间的纠纷,还有看住狗不让它们追着咬孩子们。我到的第一天就是跟她和另一女孩一起去看日落的,在山顶上两个女孩谈着知心话,我不便听,有时走开去拍些照片。也想同她们聊一下,就坐回她们身边问一下情况。听见一个说,这里并不完全像来之前想的那个样子,也有许多龌龊的事。另一个想了一下纠正说,不能叫龌龊,应该是残酷。是的,她说的没错,不过当她们走了以后,一定仍然会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我这样想,但没有插嘴太多。
乡里有个寺院,对于这样小的乡村来说,这寺院占地已经很大了,占了半座山坡。后来老胥曾希望我帮他们画一下寺院地图,尤其是画清楚那些通往藏经阁的路线,因为村里有时发生火灾,而路线复杂,消防车很难及时到达。可惜我待的日子不够长,来不及去熟悉那些小路。
藏传佛教分支也多,我不太懂,原先还以为藏传佛教都是密宗,到朗木寺的时候才知道那里的闻思学院就是以学习显宗为主,显密结合。然后还有续部学院,学习续部密宗,这我就更不懂了。而这里的寺院主修什么,我没能找到合适的人询问。只听说寺院里有六个活佛,还有一个已“退休”的活佛,总是疯疯癫癫的,说亚东的歌是他创作的,谁都不信,只因为曾经是活佛,大家仍然尊敬他。

(法事)
除了村委会的我们这些个汉人,以及少数做生意的回族、白族和羌族以外,这里全是藏民。
美丽的藏族姑娘那木塔,那木塔,那木塔,这个名字听骆驼们讲过很多遍,那天跟老胥一起出门,终于见到那木塔。漂亮姑娘,也许因为太多期待,反而不觉得有多出色,藏族姑娘漂亮的很多。
那天老胥是去找人写黑板报的,因为他们不懂藏文,村里会写字的人也少,只能去找仅有的几个暑假回家的高中生来写。这一次我见到藏族姑娘典型的好客与羞涩,在楼梯口站着一直说的就是两句话:“你们进来坐喝杯茶”;“不得行我写不来真的不得行”。我们进屋去,老胥打算跟她软磨到底直到她同意为止,我坐在旁边喝茶拍片,看他们扯东扯西,老胥扯东扯西是想让她放松了情绪之后再把话题拉回到黑板报的事情上来,没想到她始终是那么警觉,一提这事立马就“不得行”。老胥说,一定是因为黑板在菜市场路口,人来人往的,所以她是害羞才不肯写,她也不争辩,只是说“写不好,不得行”。我在旁边盯着她妹妹看,十二岁的小丫头,长得不算漂亮,但一双好奇的眼睛晃来晃去,不时地开心笑笑,小苍蝇一样地搓搓手歪着脑袋想什么,十分可爱。有时趴在桌上来回地瞧我们,弓着腰仰着头,屁股翘得老高——很多藏人喜欢这样的姿势,趴在商店窗口的时候,趴在栏杆或摩托车上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变成这样的形状,像天鹅那样的,很美,腰肢就这样被拉长了。



要离开辖曼的那天,我在给“骆驼”们的留言本上写了这样一段话:“停留一个星期,也许太短,我不能够说我已了解、体会了你们的生活,但佛不在菩提树下打坐三日,相比之下我已停留太长,已生眷恋之心。这一个星期,对于你们是插曲,对于我则是一个轮回。在这里,我分不清哪里是远方,哪里是故乡,也许,这正是你们的生活方式之于你们的意义吧。”
嗯,仅仅这样还不够。临走的时候又留下一些捐款和书,我所仅能做的一些。留言簿上我继续写道:“我感受到在草原上与一匹马,在院子里与一条狗相依为命的幸福,但是我更加有理由认为,怎么写黑板报、白菜多少钱一斤、电视接收器怎么修理、水沟怎么通——这些事情都是神奇的。”我当时没能写出,因为我还没能想清楚的,是这个神奇的原因——他们几乎将一个乌托邦变成了现实。
老胥去车站送我,后来小陈和小张也去了。我仍然害怕离别的场面。车开动的时候回望了一下,还是想要流泪。车内音响里,一个显得俗气的女声欢快地唱着:“东巴拉,东巴拉,星期六星期天不用起得早。东巴拉,东巴拉,你愿意我愿意,世界多美好。”那一刻我觉得,这俗世的美好,就像我们一起去转大经和采蘑菇时看到的,草原上飞来飞去的有彩色翅膀的蚱蜢,它们是一颗颗小火星。
没想到我终于能够静下心来简略地写下这些时,已经快入冬了,若尔盖早就下了今年第一场雪,是在我离开之后不几天。后来看到饶永贴在骆驼论坛上的照片,我仍然遗憾不能在那里久留。
不过好在,一场雨之后,这边的世界也变新了。
2004-11-7
后记:半年后在qq上,饶永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娶了一位美丽的藏族姑娘为妻,还屁颠屁颠地发了一堆照片给我看。好久不见,你们还好吗?草原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