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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7-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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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小引《江南笔记》,忆04年事
那是04年十月的事。小引、艾先和小箭在杭州耍,艾先还带了个活泼调皮的女儿来。我短信给小引,说来吧,来宁波,吃海鲜。他说,让我过去先,过去了再说。骗到了杭州,中饭是在某个小酒店吃的,在座有南野和晏榕等老朋友。包括福建诗人曾宏和吴X。边吃,边和胖子短信,动员他给小引打电话。于是,餐中就说好了,去宁波,吃了就走。
坐高速抵宁波。胖子还在做采访,我先带着他们玩天一阁,叫上了地主江南梅。天一阁内,转了一圈,就坐车去报社了。胖子还在忙,腆着个大肚子,说去吃海鲜吧。江南梅和胖子,各属不同的报社,是两家对抗比较激烈的报纸。故在餐中言语,时有小小的冲突。喝了不少啤酒,再去K歌,江南梅觉得无趣吃完就先走了。我们所唱得,基本是崔键的摇滚。可能是我们这一代,是实实在在的红旗下的蛋的缘故。胖子占着话筒不放,鬼哭狼嚎。小引说,K霸!至晚十一点,我打车回余姚,他们说还去吃宵夜。第二天,他们坐车返杭州,再转坐赴武汉的长途客车。
关于这一件事,似乎以前曾在“或者”论坛看到小引贴出过。后来,想再打来这篇文章来看,竟不见了。没想到,今日在小引的同程博客里找到了这旧文,感慨万千。认识小引,也七八年了,因为诗歌。小引是个聪明的人,也是个豪放的人,更是个好哥们。聪明是对诗歌和语言而已,豪放是对喝酒而言,哥们是近十年的彼此了解后所得。年初时,他从江苏捎了某个物质大奖后,自高速路过余姚,发我一条短信,找潘维电话,说是找他喝酒去。
附小引江南笔记之芸香七里天一阁
1
宁波在我的记忆里,是个安静的城市。10年前,我曾经去过,只是那次时间匆忙,想去的地方太多,却不知道如何选择。朋友说我推荐你去奉化县溪口去看看,那里是蒋介石先生的故乡,一边是小桥流水,一边是四明山秀丽的风光,值得一去。当时的我,是什么地方有山水就去什么地方,欣欣然前往,果然是骈列舒张,横绝天表,现在回想起,那些高大的樟树,清澈的流水,以及众岫迭岭之山岚,似乎始终沉浸于雾霭之中无法自拔。
我一个人在溪口待了两天,深觉人杰地灵,钟灵毓秀,并非虚妄之言。史书中说1928年4月的时候,宋美龄与蒋介石婚后第一次来到这里认亲拜祖时,就对溪口风光赞不绝口,后来只要有闲暇都要与蒋来此小住,因此对溪口的山水、乡情感受很深。1939年12月12日,日军出动飞机把山明水秀的溪口镇炸成了一片火海,蒋介石原配毛氏也当场罹难。抗战胜利后,家乡收复,美龄先生心情激动不已,居然笔下生花,做了幅油画,名曰《故乡溪口》。
此画听说藏于庐山,我没见过,但的确因为有溪口之行,当年我错过了在中国文化史上更加独具一格的地方——天一阁。多年来这一直成了我的心病,可惜苦于没有机会再次游历江南,这样的渴望,只能被一直深埋在心里。这感觉就好象失眠的人吃多了安眠药,却还没有入睡,身体的疲倦和内心的清醒,总是让我对这个地方充满了奇怪的念想。
这念想就象一幕小剧场的戏,有了开头,却没有结尾。
2
杭州城总是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清早起来,就接到商略发来的消息,说已到了杭州,那时候我心里一阵摇摆不定。前天商略电话我催促同游宁波,我还在犹豫,这犹豫不知道来自哪里,也或许是因为杭州本地的风光和朋友们的热情让我不知所措?也或许是越来越接近我向往的天一阁而相反胆怯了?总之,这个早上我一边刷牙,一边想象我想象中的天一阁,想必一定是破败而光线昏暗的木楼,一定是婉转而曲折的楼廊,一定是弥漫着黄昏气息中飘散的落叶吧。或许墙壁上还有些班驳陆离的雕花窗檩,金里描红的风铃摇晃在看门人的瞌睡里。应该没有什么人去,应该是安详的,和蔼的,是在历史的长河中独自端坐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像云烟,像微风细雨,我无端端想到这些,突然就激动了起来,暗自说,商略来了,我应该跟他一起去一次的,就算再匆忙,也是应该去一次的。
更何况那里还有我的好朋友,优秀的诗人篱笆,以及从武汉投奔去宁波独自发展的女画家魏海燕。
中午的酒于是喝的酣畅起来,在杭的诗人梁晓明,南野,刘翔,晏榕诸兄作陪,还有福建来的曾宏兄和吴季,一桌10人,酒足饭饱之际,纵论江湖,指点古今,而我的心,已经飞到了宁波,飞到了夕照低迷中的天一阁了。
只是我还记得,晓明的健康大气,南野的稳健宽厚,刘翔的机智敏捷,晏榕的沉默小心。他们把我们一行送上的士,风正轻轻吹过杭州的天目山路,依稀听见晓明说:“下面我们去什么地方呢?”我回头张望了一眼,几个当代中国诗歌的优秀诗人们站在车来车往的杭州街头,似乎在踌躇,似乎在等待,似乎又充满了力量。
有一瞬间,我恍惚以为,自己不是自己。
3
我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是一个常常在别人的故事里找不到方向的人。更何况在天一阁这样浑身散发着历史和文化气息的老人面前呢?
在这里,我手足无措。
传说天一阁之名,取义于汉郑燮《易经注》中“天一生水”之说,因为火是藏书楼最大的祸患,而“天一生水”,可以以水克火,故名“天一阁”。
去的时候,已是黄昏,天一巷短短的,二十来米长,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
海燕是画家,方向是重彩油墨,她已经来过几次,指点我们如何转弯,如何去看什么地方,她一路低声对我说:“时间太紧了,你们来的太晚了”。我没做声,因为我知道,有许多地方,你永远不能过于靠近它的,或许是你根本就无法靠近它。海燕又说:“我想住在这里”。多么美丽的想法啊,住在天一阁楼,周围是静悄悄的风在吹,深夜的时候可能会有小动物细细的脚步声穿过粉墙黛瓦,黑柱褐梁之间到处弥散着芸草的香味以及竹叶互相碰撞的叮当声,那会是怎样一种享受和幸福呢?就是想想也满意了,我对海燕说:“是的,就是想想也满意了。”
虽然,我只是路过。
4
不过我还是想起那个叫钱绣芸的女子,故事记载于谢枋的《春草堂集》,说姑娘为宁波知府丘铁卿的内侄女,酷爱诗书。她常听丘知府说范氏天一阁藏书甚富,其中多罕见之版本。阁中三百年来书不生蠹全赖芸草之功。钱姑娘听后顿生仰慕之情,用丝线绣芸草数百本,“绣芸”之名由此而得。
父母甚爱其女,揣其情,不忍拂其意,于是由知府做媒,嫁给了范茂才。结婚后,绣芸以为成了范家媳妇,自然可以登阁看书看芸草了,哪知范氏家族有规矩,严禁妇女登天一阁。绣芸听后,怅然如有所失,由是得病,抑郁而终。临死前哭着对茂才说:“我之所以来汝家者,芸草也,芸草既不见,生亦何为?君如怜妾,死葬阁之左近,妾瞑目矣!” 绣芸至死也没有见到天一阁上的芸香草。这故事本身很是凄婉,凄婉得甚至有些让人惊心。中国文化中尽多如此催人泪下的女子,让人不禁扼腕叹息。
当我坐在水北阁的池塘边小憩,水下金色的鱼儿忽隐忽显,我似乎还能感受到钱姑娘潮湿哀怨的哭声。在一个封建庸俗的明确规则处罚之条款的家族里,她还能够怎么样呢?官拜兵部右侍郎的范钦明文规定:子孙无故开门入阁者,罚不与祭三次;私领亲友入阁及擅开书橱者,罚不与祭一年;擅将藏书借出外房及他姓者,罚不与祭三年,因而典押事故者,除追惩外,永行摈逐,不得与祭。
呜呼,如果“海内藏书家,唯此岿然独存。”(清·阮元)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独存的话,我宁愿不要看到这样的独存。
想起10多年前的校园,我还为席慕容的一首诗《七里香》谱曲弹唱,当年若有若无的歌声,在多年后的黄昏突然想起:
而沧桑的二十年后
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
在绿树白桦的林前
曾那样轻易的挥手道别
而我们果然是那天最后一批游客,当我们转身离开,背后漆黑的大门,轰然关闭。
5
接下来,是喝酒,永远也喝不完的酒啊,在玻璃杯中荡漾,折射着宁波街头的灯红酒绿。篱笆越来越胖了,已经胖成晚报的首席记者了,只是这胖子依旧憨厚,和2000年我们初次相逢的时候比,却也更加的锋利和敏锐。
胖子说:“我们刚刚才过了开渔节,我们吃海鲜,在灵桥那头”。
灵桥是什么桥?听起来很死亡,有点凄凉的感觉,我突然想起下午说的钱绣芸,一个在昏暗的红灯笼下用丝线绣芸草的姑娘,绣了几百本,那些温暖的,绸纸的,怀旧的,伤心的灯笼挂的满街都是。
后记:
天一阁始建于明嘉靖四十年(公元1561年),有宅六栋,曰:“云在楼,博雅堂,昼锦堂,画帘堂,状元厅,南轩。”典型的江南私家园林之风貌。
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年),终有黄宗羲先生以第一个外族身份登楼观书,其后亦有袁枚等十数人获准登楼,一时传为佳话。
天一阁到此,才真正成为了天一阁。
想起川中友人冉云飞,亦藏书过万,书斋名曰:“反动居”。其人学富五车,早年亦做诗,江湖中称“川中四子”之一,想当年进川与之勾兑,曾说欲写《中国告密史》一书,构思磅礴宏大,后音训渺渺,不知此等敏感之内容,能否完工。
关于芸草,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是这样说的:“古人藏书辟蠹用芸。芸,香草也,今人谓之七里香是也。”
惟钱姑娘魂魄飘香,何止七里?
在杭州,南野兄称我为马超,马超是何等英雄人物,白马银枪,素袍俊朗,堪称一代风流,我实在是难以望其项背。只是尊嘱转递给执浩,笑忠你那厚重的一本《南野诗论集》,八千里路,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