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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无论从人文还是自然角度都是极让人向往的。刘白羽曾作《长江三日》,给我们描绘了长江之美。而我有幸,于五年前也亲身游历长江。那次游历真让人难以忘怀。
2002年8月,我因事到达重庆,在决定如何回到长春的时候,我选择了行程最慢的坐船,从重庆一路东行到达上海,售票员告诉我需要五天时间,但我并未因此放弃,我一定要在这条河上留下自己的行迹。17日一大早,我便起床,告别了重庆的朋友,直奔朝天门。我所乘的客船将于上午9点10分出发。我从未坐过船,自然要早走,免得误点。重庆是中国的雾都,嘉陵江与长江横贯市区,朝天门码头正好在两江交汇处。清晨的码头很美,红日初升,薄雾蒙蒙,空气十分的清新。长江宽阔雄浑,水量充沛,嘉陵江温婉柔和,清新自然。还不算多的人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忙碌,做小买卖的商贩也准备就绪,只等来来往往的商旅送上一天的好生意。
我的行囊不重,一身轻松。提前一个多小时到,是想趁此机会欣赏一下江边美景,毕竟,对于一个生活在东北的人来讲,重庆不是随便就可以来的。然而,当工作人员告诉我现在就可以上船时,紧张的我一时忘了原先的计划,直奔客船。船上的人告诉我一小时以后才开,我顿时有上贼船的感觉,恨自己不够沉着。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我只好在船上欣赏美景了,然此时心情却不再一样。站在地上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而站在船上,却发觉陆地的踏实,是任何船都不能给予的。我略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
这是一艘十分陈旧的客船,约四五层高,最低的一层是五等舱,也就是我将下榻的地方。空间狭小,备品陈旧,也说不上清洁。栏杆和船皮都有脱落。船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们的身份层次大体可以从所在舱的层次看出来。和我住一起的清一色是出外打工的兄弟姐妹。我将在这艘船上度过五天的日日夜夜,这艘船将带我一同感受八月长江。
九点十分,船按时起锚,慢慢地转过身形,朝长江远处挪去。船动的一刻,《泰坦尼克》的镜头一下子冒出来,忽然加剧了我的紧张,我的心突突地跳起来。我的旅行会是一番什么模样?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不过,此刻的情景却与泰坦尼克号刚起锚时如出一辙。甲板上和码头边人头攒动,亲友们互相道别。而我呢,与杰克一样是孤身一人。我觉得好笑。
嘉陵之清与长江之浊有一条十分清晰的分界线。清浊相交,清不再清,浊还是浊。稍微挣扎了十多米,清秀俊美就完全被雄浑强健征服了。重庆真是一个幸运儿,即使是嘉陵江,本身其实也是大气的,国内没有哪个城市的河流能与之相提并论,只是不幸与长江共处,才被强行划入婉约一派。而重庆却同时被两条大河拥抱着,真叫人羡慕。
江船缓缓驶出码头,把重庆甩在了后面。江风很大,站在船上颇有一些凉意。两岸也立刻显出了荒凉,城市与农村,繁华与贫困仿佛只隔着薄薄的一层膜。江面渐窄,两岸渐高,逐渐现出山的形态。山坡上稀稀落落地散着一些农屋,依山傍水,似是隐居的好所在。只是隐居的生活虽闲逸自由,这里的人们却未必享受。长江最著名的莫过于三峡,乘务员告诉我,要第二天才能到三峡。可对于我,每一刻都是崭新的。甚至那些不为人所知或注意的景物比风景名胜更吸引我。
在外面站久了,便回到舱内休息。不知什么时候,对面躺着一个小女孩,清清纯纯,干干净净,扎着马尾辫,一看便是学生。我们便聊了起来。马尾辫在重庆读书,放暑假今天才回家。她告诉我她家在鬼城。我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样的名字,谁还敢住在里面?马尾辫呵呵一笑,说鬼城的名字只是绰号,她家所在真正的名字叫丰都,一会就到了。我很好奇,就问她,为什么叫鬼城呢?马尾辫一下子来了精神,就对我讲述了一段精彩的传说。
据当地民间传说,汉代有两个方士,一个叫王方平,一个叫阴长生,两人曾在平都山上修炼成仙,道家遂于此山设天师,并将其列为"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一"。后人附会"阴、王"为"阴王",阴间之王所居就是"鬼城",又名"阴都"。而后,历代文人墨客,白居易,陆游,范成大等多到过丰都,并留下了不朽的诗句。唐代大诗人李白写下"下笑世上士,沉魂北丰都",更使鬼城之名远扬。公元1059年,苏轼从成都去汴京,途经丰都,写下三首诗,“平都天下古名山,自信山中岁月闲”更使平都山有了一个新名字——名山。
我听得如醉如痴。巴蜀之地向来历史悠久,人杰地灵,这样一个小小的县城,蕴含着如此丰富的历史,吸引着这么多的名人志士,而它在这一带,只不过是极普通的一个小镇。毫不夸张地说,每一个城镇,甚至每一个村庄,都有一段精彩的传说。小姑娘丰富的知识,流利的口才,何尝不是这的历史赋予的。
马尾辫顿了顿,认真地说,"如果你有机会来丰都,我可以免费给你当导游。"我不禁感慨:"我很想来,可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来,可能性不大哟。"马尾辫一撇嘴,"看你想不想来,想来就能来。你没想到这么快来重庆,不也来了吗。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的。"
下午四点整,丰都到了。马尾辫临别时仍热情地邀我到鬼城玩。我只是言谢,同时也邀请她有时间到东北。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来丰都或她去东北都不大可能。不过她可没多想,向我道了别,大步流星地走下了船,留下了一个轻巧的背影和一段厚重的历史。从船上望,丰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县城,它的光华在里面,我在船上是看不到的。它离我是如此之近,只有几千米的距离,又离我是如此之远,恐怕几十年也到达不了。如同身边的一个普通人,他可能有着很美丽的心灵,可你被他普通的外表蒙蔽,并不注意他,即使他一辈子都伴你左右,你与他的距离仍是最遥远的。 送走了马尾辫和她的丰都,天色也暗了下来,我回到房间。五等舱里人多空间小,很是拥护,我尽量避免在过道上停留,进去就上了床。我的床在最上面,直不起腰,上去就是躺着。顾不得蚊蝇骚扰,疲惫的身体一下子被打进了黑暗的地牢。
第二天清晨,天气晴好,只是风仍很大。一出船舱,长江立刻展示了它最娇艳的一段身材。河道曲折,百米内必有一弯,两边山形一下子变得成熟丰满,与第一天不可同日而语。这山一簇一簇的,紧凑相连,像正弦函数曲线一样,高低起伏,错落有致。每转过一个弯,原来左侧或右侧的山峰就变成正对着船的方向,所以每个地段都有三面或四面的山峰包围着,在船上的每个角落,都能欣赏到满眼的绿色。山上并没有高大的林木,只是灌木和草做的衣裳,将山的肌肤掩盖得严严实实。船上顿时热闹了起来,人们挤在甲板上,既要欣赏这大好河山,又要瞅准时机与良辰美景合影。听人们说,三峡大坝峻工后,三峡将沉入水底,高峡不再出平湖,能在这个时候亲临三峡,当然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大有一种生离死别之感。三峡大坝的修筑,固然是社会在发展,文明在进步,可这种进步却要以美好事物的消失为代价,又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三峡的美是勿庸置疑的,只是这险却照比平日里看的照片有了一些差距。照片中三峡之峰如利剑削过一样,几乎与水面呈九十度。身在其中,才知三峡并不如想像中那般险峻,也不如照片中看起来那般高,所以只能惊叹摄影师的技艺了。其实大多的名胜风景,都是相见不如闻名,这是现实与想像的差距。不过,我所说的三峡险峻不足,只是相对于照片而言,要是在上面建一个城,盖一个屋,也是难以想像的,所以,当白帝城出现的时候,船上的人们,包括我,还是惊叹不已。白帝城位于瞿塘峡口,长江北岸。相传西汉末年,公孙述割据四川,自称蜀王,见此地一口井中常有白色烟雾升腾,形似白龙,故自称白帝,遂在此建都,并将紫@阳城名改为白帝城。而白帝城的声名远播,李白是功不可没的。"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的诗句从古唱到今。李白擅用夸张,千里江陵是不可能"一日还"的,但这诗却成全了白帝城,成全了这一段长江。白帝城建在山腰上,从船上看,是极其的险峻,它存在上千年,本身已证明不是豆腐渣工程。其建筑也确是白色的一片。游人叹为观止。白帝城与丰都一样,美并不在它的外表,而在它的历史。白帝城东依夔门,西傍八阵图,三面环水,雄踞水陆要津,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期,刘备讨伐东吴,兵败白帝城,忧郁成疾,临终前在白帝城永安宫向丞相诸葛亮托孤。白帝庙内现陈列有"刘备托孤"大型泥塑。它也是观"夔门天下雄"的最佳地点。历代著名诗人除李白外,还有杜甫、白居易、刘禹锡、苏轼、黄庭坚、范成大、陆游等都曾登临白帝,游夔门,留下大量诗篇。因此,白帝城又有"诗城"之美誉。
白帝城历史悠久,而我们能欣赏其风姿的时间,却只有短短几分钟。船速虽不快,但一转身,那白帝城也就成历史的瞬间了。即至中午,"轻舟已过万重山"。临近三峡终点,进入湖北秭归地界。由于工程处于现在进行时,我们需乘汽车绕过这一段,到下游再乘另一艘船。于是,在有关方面的安排下,全船人背着行囊,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序地走下,上了几十辆客车。原来以为这个客轮很一般,容不下多少人,可我前后一看,队伍还是很长的,而且让我想到了电视电影里常有的战争期间难民流离失所,等待政府或国际组织接济的场景。
客车穿过秭归县城,行走了一个多小时。秭归这个名字很早就听说过,感觉很遥远,今天居然就来了。这是一个十分干净且富裕的小城。道路宽阔整齐,楼房现代气派,整体给人很有活力的印象。当时正下着小雨,路上的人不多,又显得十分安静。秭归基本是在山脚下,可这的山又完全是另一番模样。三峡的山清秀圆润,秭归的山不循常理,突兀怪诞,完全是无规则的曲线,是一种被外力重击后的残缺美。
穿过秭归,进入宜昌码头,雄伟的三峡大坝横卧在长江上,像即将起跑的运动员一样蓄势待发。而现在的长江,完全换了另一番模样,连绵起伏的山消失得无影无踪,两岸几乎看不出什么高度,而江面,比四川段宽了至少好几倍,江水翻腾,水量骤然增多,江道宽阔且直,长江展示了气势磅礴的力量。两岸建筑林立,热闹又喧嚣。自然的东西少了,人文的东西多了。感觉不像换了一次船,倒像换了一条河。
这样的景色固然令我惊奇,可又让我失望,因为余下的长江基本都是这样的外表,再见不到山川秀丽和百转千回。长江中下游,从武汉、九江、南京、南通,直到上海,是渐渐的富裕,把上半段的贫穷闭塞一扫而光,而上游的纯朴自然却也一同消失。唯一值得一提的景色是长江大桥,在上游几乎看不到,现在每经过一个大站都能看到一两座,而且个个崭新壮美,足以表明上下游长江的差距。客船载着我,仿佛跨越了不同的时代。这一进程不可逆转,我却仍留恋过去的风景。
站在船头,我忽然发现这条中华民族母亲河的血液是那样沉重。河水浑黄且脏,飘浮着无数的垃圾,都是来往的客船留下的。更让我寒心的,是不仅客人朝江上扔东西,连清洁工也如法炮制,而且是整袋地抛。每天,长江都要被迫吞吃无数的垃圾。如果一个人吃了不消化的东西,会有什么感觉?我不知道这些垃圾最终去向哪里,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母亲一定很痛苦,可她却保持着沉默。如果某一天她不再沉默,我们就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码头与火车站很相似。每到一站,都会有小商小贩们举着盛满食物的篮子,或推着小车向船上的人推销商品,价格一样的贵,生意也一样的好。有些人家,则是父子或夫妻开着一个简易的小艇,飞速地在船的周围停下来,船上放着丰富的小吃。等船走了,他们又飞速地离去,回到岸边等待下一艘船的到来。
船驶过南京,就进入了中国最富裕的地区。两岸钢架林立,各类船舶往来如织,而且许多船舶科技含量很高,现代化气息很浓。当它们经过的时候,我会有激动的感觉。岸上有一些造型独特的建筑,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可以确定,正是这些东西托起了长江的龙头。我的心情也顿时舒畅起来,与这里一样充满了活力。
黄浦江,长江在上海的别名,被富裕的上海人呵护有加。当我们驶进黄浦江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旅行的起点。长江与黄浦江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这一次,清秀俊美征服了雄浑强健。长江仿佛是一头疲惫的野兽,低下了高傲的头,静静地躺在上海人的怀里。船上的人与岸边的人以对方为风景,互相对视着,欣赏着。不知岸上的人是否欢迎这些外来客?
在长江奔波了五天五夜,22日晚7时,江船靠岸,我又重新踏上了陆地。